第5章
京兆府衙门坐落在城北,朱门铜钉,门两侧立着石狮。顾清辞到时,已近申时末,衙门口只有两个当差衙役靠着门柱打哈欠。
她没急着上前,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进出衙门的人不多。一个穿青衫的文书从侧门出来,怀里抱着卷宗,像是下值回家。顾清辞等他走远,带着小桃走到侧门。
守门衙役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顾清辞声音不高:“永宁侯府顾家长女,来查生母嫁妆备案。请问该找哪位主簿?”
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打量她:“嫁妆备案?那种东西得事主本人或直系亲属来查。你是顾家大小姐,怎么穿成这样?侯府的人出门连个轿子都没有?”
“家道如何,不劳官差费心。只问一句,今日可能查?”
衙役嗤笑:“今日?都快下衙了。再说,查那玩意儿要写呈文,递到户房,等批。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你改天再来。”
顾清辞听出推搪。也不恼,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可否请差大哥指个路,户房在哪个院?”
衙役没接钱,摆摆手:“进去左拐第二进院子,找刘主簿。不过刘主簿忙得很,没空管这些陈年旧案。”
顾清辞谢过,带小桃进门。两个衙役没再拦,只互相使了个眼色。
衙门内青砖铺地,两侧厢房挂着各房木牌。左拐第二进是户房,门半掩着,里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子正伏案抄写,戴着副细边眼镜。
顾清辞站在门口,轻叩三下。
刘主簿抬头,见是年轻女子,皱眉:“你是何人?”
“永宁侯府顾清辞。来查亡母叶氏嫁妆备案。叶氏三年前入葬,其嫁妆单子按律封存于京兆府。我是她唯一亲女,有权查阅。”
刘主簿放下笔,推了推眼镜:“可有侯府凭信?”
“没有。”
“没有凭信,我如何信你是顾家小姐?万一冒名呢?”
顾清辞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枚极小的玉坠,放在桌上。那是原主自小戴着的,叶氏之物,内侧刻着一个“叶”字。
“这是我母亲遗物,叶家祖传的小玉坠。刘主簿**看。若还不信,可差人去侯府问顾远山,是否有个女儿叫顾清辞。”
刘主簿拿起玉坠,眯眼看片刻,又看看她。这姑娘虽穿着寒酸,但举止沉稳,不似寻常市井女子。他沉吟半晌,站起身:“随我来。”
他从身后的木柜里翻出一本厚册,封皮写着“嫁妆备案·卷三十七”。翻了半天,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永宁侯府叶氏,庆元十七年三月备案。封存期二十年。备注:元配,已故。”
顾清辞凑近:“单子内容可看?”
刘主簿犹豫:“按律,备案副本只能由本人或持有官府凭信的直系亲属查阅。你若有侯府出具的证明,我便给你看。”
“刘主簿,我若回府去要证明,柳氏当晚就能得到消息。这单子还能不能完好,就不好说了。”
刘主簿表情微变。他在京兆府户房多年,最怕沾上侯门内宅的官司。
“我也不为难你。”顾清辞说,“我不要带走,只在这里看一遍,记在心里。不出这间屋子,不算外泄。”
刘主簿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看可以。但若出了事,你莫说是我给看的。”
“自然。”
他从柜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册,用油纸包着,摊开在案上。
顾清辞俯身看。叶氏嫁妆列得极细:金器、银器、珠宝、绸缎、书籍、药材、两间药铺——济元堂与和春堂各一间、城南三百亩水田、城东一处三进宅院、现银五千两。合计折银不下三万两。
她逐条默记。原主不识字太多,但前世当医生,接触过古文医书,认繁体不难。
看到最后,她发现一处异样。
页脚有被撕去半截的痕迹。最后一栏“其他”下面,明显少了一块。断口毛糙,不像是年代久远自然破损,倒像是近日被人撕的。
“刘主簿,这单子有缺损。府里其他人**过?”
刘主簿推了推眼镜,凑近看:“这……我倒是没注意。这卷子封存后没动过。上个月库房漏水,整理过一次。许是那时损坏。”
“断口太新,不是水渍。”顾清辞说。
刘主簿脸色发白。他合上绢册,忙收进柜中,低声道:“顾大小姐,我再告诉你一事。上月真有人来查过。不过查的是另一卷,永宁侯府柳氏的嫁妆备案。”
顾清辞心中一动。柳氏是妾扶正,按理也该重新备案嫁妆。她主动来查,多半是看叶氏的单子有没有人动过。
“那人是谁?”
“一个姓柳的管事,带着侯府对牌。”
顾清辞不再多问。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向刘主簿道了谢,带小桃离开。
走出衙门,天已擦黑。街边铺子点起灯笼,晚风带着些凉意。
小桃小声问:“姑娘,记下了吗?”
“记下了。该回去了。”顾清辞望着渐暗的天色。若回去晚了,角门落锁,就麻烦了。
正转身,身后有人叫住她。
“顾大小姐。”
顾清辞回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路边,车帘半掀。沈彦坐在车里,只露出半张脸,目光沉静。
“上车。我送你回去。”
顾清辞没动:“三公子怎么在这?”
“恰好路过。你孤身在外,夜里不安全。”
顾清辞看了眼小桃,又看那马车。车里只有沈彦一人。她并不完全信任此人,但眼下天色已黑,两个女子走回侯府确实危险。
她走到车边,没有上车:“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领。我只借你的车夫送我们到侯府后巷,三公子若方便,可否将马车借我一程?”
沈彦唇角微动,像是笑了:“上来。我到前街便下车。”
顾清辞不再推辞,带小桃上了车。车厢宽敞,沈彦坐在靠里一侧,递过一个纸包:“城南的桂花糕。买多了,你拿着。”
顾清辞没接。沈彦把纸包放在她座位旁,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顾清辞看着窗外,忽然问:“三公子为何帮我?”
“你今日在府中说得有理。我欠你一个公道。再说,”沈彦看她一眼,“这京城盯着永宁侯府的人不少。若你真的死了,有些陈年旧账就再也翻不出来。”
顾清辞心头一凛。这话里透出的意思,沈彦对叶氏的死、顾家的家事,远比她想象中了解得多。
她没追问。此时不是好时机。
马车在前街口停下。沈彦下车,对小桃说:“让车夫送你们到后巷口,不要停留。”说完,他转身走入街边人群,很快不见。
顾清辞把纸包打开,桂花香扑出来。她掰了一块给吓得不敢说话的小桃,自己没吃。
车夫果然把她们送到后巷。角门还虚掩着,赵婆子靠着墙睡得沉。
顾清辞轻手轻脚进去,回到听雨轩。
屋里没点灯。小桃摸黑关好门,刚要说话,顾清辞按住她的手。
天井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过。或者,有人正在等。
顾清辞把小桃拉到门后,自己握住那把剪刀。
黑暗里,她听见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是顾清婉惯用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