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王阿姨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里。
前天下午,菜市场。王阿姨喊她,她没理,戴着耳机,拎着一条鲫鱼走了。
“那鱼可新鲜了,”王阿姨说,“我还想问问你哪家摊买的,结果你走得飞快,喊都喊不住。”
王阿姨一边说,一边从菜篮子里掏出一把青菜,递给她:“你看这青菜,多嫩。今早刚摘的,给你拿一把。”
林盏没接。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王阿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啊飘,落不到她耳朵里。
前天下午。前天下午她在家赶稿,一步都没出过门。她记得很清楚——编辑催一张插画,她画了改改了画,整整坐了六个小时,中午泡了一碗面,连沙发都没离开过。
那碗面的牌子她都记得。红烧牛肉味的。她加了一根火腿肠,还卧了一个鸡蛋,鸡蛋煮破了,黄流了出来,混在汤里,黄黄的一片。
她记得那么清楚。
可是王阿姨说看见了她。
穿灰色外套。涂红指甲。买鲫鱼。
灰色外套是她的。红指甲是她的——虽然她自己不记得涂过。鲫鱼……
鲫鱼。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鱼缸里,两条橙色的金鱼,中间挤着一条灰扑扑的鲫鱼。宽背,薄鳞,一动不动。
是梦吗?
还是……她真的见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家走。
“哎盏盏你怎么走这么急——”王阿姨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后背发凉。她怕一回头,王阿姨就会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她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
电梯里,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加速。12、13、14……叮的一声,门开了,她几乎是冲出去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有两个人在走路。
钥匙**锁孔,她手心出汗,手抖了一下,没对准。
她深吸一口气,再试一次。这次对准了。钥匙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开了。客厅安安静静的,和她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画架还在老位置,兔子还站在草丛边。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水杯也在原来的位置。
什么都没变。
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径直走到鱼缸跟前。
氧气泵嗡嗡地响。两条金鱼还是那两条,橙色的,摇着尾巴,在水草之间钻来钻去。
挤在它们中间,多了一条鱼。
灰扑扑的,宽背,薄鳞,在水草边上一动不动。
鲫鱼。
菜市场那种,十块钱一条的鲫鱼,在观赏鱼缸里,和金鱼游在一起,像走错了房间的客人。
它就那样静静地待着。不游,也不动。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她站在鱼缸前面,手里那袋垃圾忘了扔,勒得手指发白,胃里发紧。
手指被勒得发麻。可是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条鱼身上。
真的有。
真的有一条鲫鱼。
不是她的幻觉。不是王阿姨看错了。不是便利店老板娘认错了。
真的有一条鲫鱼,在她的鱼缸里。
“沈屿。”她没有回头。
厨房里油锅的动静停了。“嗯?”
“鱼缸里那条鱼,哪来的?”
“你买的呀,”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很自然,自然得像在念天气,“前天晚上。你不是说要炖汤吗,后来又忘了,搁鱼缸里养着了。”
“我不会杀鱼。”
“处理好了,在冷冻层。”
她拉开冰箱冷冻层的门。最里面躺着一个保鲜袋,鼓鼓的。她把袋子拿出来,解开——
一条鲫鱼,鳞刮得干干净净,腮掏空了,肚子里塞了姜片和葱。袋子口打着一个规整的结,方方正正,像用尺子比着打的。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喉咙发紧。
不是她打结的手法。她打结永远是歪的,左边长右边短。念念活着的时候,经常笑她,说妈妈打的结像个歪脖子的**。她鼻子发酸。
也不是沈屿的。沈屿打结更简单,随便绕两圈一塞,他是工程师,手巧,但不耐烦在这种小事上花时间。
这个家的三个大人——如果她是这个家的大人的话——没有一个会这样打结。
那么,是谁打的?
她把袋子重新系好,放回冷冻层,关上门。
冰箱门合上的瞬间,冷气扑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寒颤。
厨房里,油锅又响起来了。沈屿的背影在油烟里模模糊糊的,肩膀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堵墙。
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房里,什么稿子都画不进去。桌上摊着的草稿,一只画了一半的兔子,铅笔削得尖尖的,落在纸上,就是画不出下一笔。
她在想那个结。
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比着打的结。什么样的人会把保鲜袋的结打成那样?
一个很仔细的人。
一个很怕漏的人。
一个……做这件事做过很多次的人。
她想:家里一定有东西。
一个能每周买鱼、能处理鱼、能拍照片、能发消息的人,不可能不留痕迹。而最可能藏痕迹的地方,是这张桌子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三年锁的那个。
钥匙在沈屿身上。但她有别的。
她的目光落在化妆包上。
不,不是**。还不是时候。
那个**,是念念的。粉色的,小兔子形状的。她一直把它藏在化妆包最底下,像藏着一个秘密。
她还没准备好。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她需要确认,确认那个人——不管那是谁——真的存在,而不是她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那天傍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菜市场。不是去买鱼,是去找。找那个卖鱼的摊子,找那天见过“她”的人。
她要知道,前天下午,站在菜市场鱼摊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穿上灰色外套,拿了钥匙,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画架,那只兔子站在草丛边,脚下没有路,身后也没有。它就那样站着,站了三年。
林盏关上门,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大约十分钟,画架上那张草稿纸,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兔子的耳朵旁边,多了一道极淡的铅笔印。
像一条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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