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唐妍把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拍在拳馆的折叠桌上。
“找到了。”
纸角卷着,最上方盖着已经模糊的红章——**队训练医疗登记。中间一行蓝黑色签字笔写得很急,笔锋几次划破纸面。
姜知遥站在桌对面,刚摘下护手,指关节上还沾着一层没洗净的镁粉。
唐妍把手机压在记录旁边,屏幕上是她翻拍的另一页:“受伤队员,陆骁。赛前急性疼痛加重,需要补充药物,医务室登记时间,下午四点十三。”
贺闻川站在窗边,没靠墙,也没坐。他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却一直没喝。窗框卡着一小块胶带,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复印件轻轻翘起。
“送达时间呢?”他问。
唐妍没立刻回答。
她把记录翻到背面,指尖压住一行被订书钉锈迹遮掉的字。
“下午五点零七。”
姜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贺闻川的声音很平:“规定时间是?”
“四点二十前。”唐妍说,“超过四十七分钟。”
屋里没人接话。
墙上的老挂钟走得不太准,秒针每走两格就停一下。训练区那边有个沙袋没固定好,吊链轻轻晃着,沙袋底部蹭过地面,留下半圈灰印。
姜知遥把护手扔到桌上:“所以,不是药没送到。”
“送到了。”唐妍抬头,“只是晚了四十七分钟。陆骁在等药的时候,已经被临时列进出场名单。他那场本来可以退,但队里当时说,止痛药到位就能压住,撑完三个回合再检查。”
贺闻川终于拧紧了瓶盖。
“谁送的?”他问。
唐妍顿了顿,把一份外卖配送存档调出来。那是她从旧系统的缓存里一点点扒出来的,页面像素很低,配送员姓名只剩半截,却仍能认出“姜”字。
“原始单号被删过,但有个订单投诉记录没清干净。配送员编号,W-1749。”
姜知遥的目光落到屏幕上。
她知道那个编号。
以前姜万里跑众包,旧头盔内侧贴过一张白纸,上面就是这串号码。他嫌平台派单太远,抱怨过好几次,说这几个数字比***还难甩。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万里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外卖服没换,反光条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渍。他大概是刚从楼下上来,鞋底沾着泥,进门时在垫子边缘蹭了两下,却没跨进来。
“吃饭。”他说,“我煮了面,放久了要坨。”
姜知遥没有动。
唐妍看了他一眼,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不是没查过姜万里,只是原本想等证据再完整一点。她那边主编已经催了三次,问她什么时候能把“前**队事故关联旧案”做成稿。她要的是能站得住的东西,不是靠一个外卖员的名字去赌一篇爆文。
可人站在眼前,她又不想把话吞回去。
“姜叔。”唐妍开口,“你以前的配送编号,是不是W-1749?”
姜万里提着保温桶的手停住了。
桶盖边缘有一滴汤汁,顺着不锈钢外壁往下滑,滴在他鞋尖旁边。
“问这个干什么?”他答非所问。
姜知遥盯着他:“爸,是不是你?”
姜万里别过脸,往训练区看了一眼。那里挂着姜知遥刚练完的拳套,一只鞋带似的绑带拖在地上。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说,“翻它干什么?”
贺闻川没有催,只是站着没动。
姜知遥往前一步,桌角顶在她大腿上。她没觉得疼,声音却很硬:“唐妍问你,是不是你送的药。”
姜万里的嘴角动了动。
“是我。”
三个字落下来,保温桶也被他放到了地上。
唐妍呼吸停了半拍,伸手去拿手机。姜知遥没有看她,视线一直压在父亲脸上。
姜万里抬起手,想抓一下后颈,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
“那天我接到单,地址写的是南城训练馆东门。那边离我就两条街,我接了。半路又跳出来一单,加急,送个文件,价钱比这单高一截。”他顿了顿,“我想着顺路,耽误不了几分钟。”
“然后呢?”姜知遥问。
“文件送完,导航给我绕到南城体育学校后门。门卫不让进,我绕着操场跑了一圈,打电话没人接。后来才知道训练馆东门不是那个东门,是旧馆东门,在河对面。”
姜万里说到这里,手指掐住裤缝,指节发白。
“我赶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在准备上场。我把药交给队医,那个贺教练……”他看向贺闻川,又很快移开,“你冲出来问我怎么这么晚。我没敢说自己多接了单,就说路上堵。”
贺闻川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可姜知遥看见他握着矿泉水的手,瓶身被捏出一道深凹。
“你知道那药是给谁的吗?”她问。
姜万里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新闻出来以后。”
“那你为什么不说?”
姜万里咬着牙:“说了有什么用?人已经伤了,我去说我晚了四十七分钟,谁能把人腿接回来?**那时候刚走,家里欠的账还没还完,我一进局子,你怎么办?”
“所以你就一直不说?”
“我不是不说,我是——”
“你是怕。”姜知遥打断他。
姜万里的脸一下涨红:“我怕怎么了?我一个送外卖的,我能跟谁争?人家队里、医院、赛事,哪个是我说得上话的?我只能拼命跑单,先把你养大。”
“你养大我,不是拿来替你把事埋了的。”
这句话出来后,姜万里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
拳馆的灯管闪了一下,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凉茶晃出一圈细纹。唐妍把录音键按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姜知遥喉咙发紧,还是没停。
“你反对我打拳,说怕我受伤。你收旧护具,偷着给我找录像,又一边告诉我,拳台不是我这种人该上的地方。”她看着父亲那双常年握车把的手,“你不是不相信拳击,你是不敢再看见有人因为你出事。”
姜万里张了张嘴。
他没说话。
“你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敢认。”姜知遥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不该打?”
门外有人经过,隔着玻璃门朝里面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走廊灯白得发冷,门栓有些松,风一吹就轻轻晃。
姜万里蹲下去,拧开保温桶盖。
面果然坨了,汤面上浮着几根葱花,边上贴着一小片被蒸软的塑料包装。他用筷子搅了两下,半天才说:“我不想你变成陆骁那样。”
“可我不是陆骁。”姜知遥说。
贺闻川终于走过来,把那份记录拿到自己面前。
他的目光停在配送地址那一栏。
“南城训练馆东门。”他念了一遍,“这个地址,谁给你的?”
姜万里蹲着没抬头:“平台单子上写的。”
“谁下的单?”
“显示是队医助理,名字我记不住。”
“你记得。”贺闻川说。
姜万里手里的筷子停住。
贺闻川把纸翻到唐妍面前:“医疗登记里写的是西馆医务室,配送地址却变成旧馆东门。不是导航误差,是有人把地址改了。”
唐妍迅速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张旧订单截图。她放大了下单账号的尾号,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个号码……”她说,“不是队医助理的注册号。”
姜万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那天打电话催我的人,”他说,“声音很年轻,姓周。他说地址临时换了,让我别往西馆跑,直接送旧馆,说有人在那儿接。”
贺闻川看着他。
姜万里终于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他说他叫,周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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