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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旨来的时候江砚正在书房练字。
苏鸢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宫里来人了。”
江砚笔尖一顿,墨滴洇开在纸上晕出一团黑。
“谁?”
“司礼监的小太监,没说是哪位主子的意思,只说请公子入宫。”
江砚放下笔眉心拧了一下。
“备轿。”
进了宫,没去御书房。
小太监领着他七拐八拐,到了太液池边。
池上泊着一艘画舫,雕梁画栋,帷幔低垂。
皇帝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根鱼竿,身旁的小几上摆着酒壶和几碟点心。
水上四面无遮无挡,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这是要密谈。
“臣江砚,叩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头也没回,“上船。”
江砚踩着跳板上了画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皇帝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了。”
“谢陛下挂念。”
“坐。” 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朕今天闲着没事,找你喝两杯。”
江砚没敢动。
“臣不敢。”
“让你坐就坐。” 皇帝放下鱼竿,端起酒杯,“朕不喜欢扭扭捏捏的人。”
江砚这才坐下,**只挨了半边。
太液池的水很静,画舫轻轻晃着,远处的宫墙在水面上映出倒影。
皇帝喝了口酒,忽然问:“听说你最近常往城外跑?”
江砚呼吸滞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陛下,臣是去护国寺上香。”
“上香?” 皇帝笑了笑,“上香上得挺勤快啊,三天两头往外跑。”
江砚垂下眼帘:“家父新丧,臣心里不安,想去寺里求个平安。”
皇帝没接话,端着酒杯晃了晃。
“朕听说,你每次出城都带着苏鸢?”
“是。” 江砚答得坦然,“苏鸢是臣的贴身丫鬟,出门带着方便。”
“一个丫鬟,用得着天天带?”
江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陛下有所不知,臣这人胆小,出门不带个人心里发慌。”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
“胆小?” 他放下酒杯,“朕怎么听说,你在文会上一首诗压得满堂文人说不出话来?胆小的人可干不出这事。”
江砚指节微微收紧。
文会的事皇帝都知道了。
“陛下说笑了,” 他干笑两声,“那是臣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胡诌的。”
“随口胡诌?” 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叫随口胡诌?”
江砚后脊慢慢浸出凉意。
“陛下……”
“行了,朕没别的意思。” 皇帝摆摆手,“你有才学是好事,朕高兴还来不及。”
他话锋一转。
“朕就是想问问,你出城那么多次,有没有…… 去别处转转?”
别处。
皇帝在问什么?
他飞快地过了一遍脑子,想着该怎么回答。
“陛下指的是……”
“朕听说,城西三十里有片山林,最近常有人进出。” 皇帝看着他,眼神淡淡的,“你知道这事吗?”
江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城西三十里。
那不就是玄夜军驻扎的山谷吗?
皇帝知道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 臣不知道。” 江砚低下头,“臣每次出城都是去护国寺,没往西边去过。”
“是吗?” 皇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画舫晃了晃,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江砚攥着袖口,指尖沁出汗来。
皇帝知道多少?
是有人告密,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江砚。” 皇帝忽然开口。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皇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父亲…… 真的死了吗?”
江砚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扎进他眼睛里。
“陛…… 陛下何出此言?” 江砚声音有些发颤,“家父遇刺身亡,这是大理寺查证过的,臣亲眼看着…… 看着灵位入了祠堂。”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好了好了。” 皇帝摆摆手,“朕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朕只是觉得,你父亲一辈子戎马生涯,死在回京路上,未免太可惜了。”
江砚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行了,回去吧。” 皇帝站起身,“朕今天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
“是。”
江砚站起身,踉跄着下了画舫。
走出太液池,拐过一道墙他才停下来。
苏鸢从暗处闪出来。
“公子?”
江砚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皇帝知道了。” 他声音很低,“他知道城西有动静。”
苏鸢脸色一变:“那玄夜军 ——”
“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江砚攥紧拳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没有确凿证据,不然今天就不会只是试探。”
苏鸢咬了咬唇:“公子,要不要连夜把人撤走?”
“撤哪儿去?” 江砚苦笑,“撤到哪儿都会被找到。”
他想了想,忽然问:“夜宸那边有消息吗?”
“今天早上刚到。” 苏鸢压低声音,“侯爷吵着要出来,夜宸拦不住。”
江砚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内忧外患。
皇帝盯着,父亲闹着,玄夜军随时可能暴露。
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告诉夜宸,” 江砚睁开眼,“把侯爷转移到更深的地方,别让任何人找到。”
“是。”
“还有,” 江砚声音沉下来,“查一查,是谁走漏了风声。”
苏鸢点头,正要转身,江砚忽然叫住她。
“等等。”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江砚沉默片刻。
“皇帝问我父亲是不是真的死了。”
苏鸢一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 江砚看着远处的宫墙,“哭得稀里哗啦的。”
苏鸢皱眉:“皇帝信吗?”
江砚转过身,往宫门走去。
“不管他信不信,” 他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没有证据。” 江砚说,“怀疑和证据之间,隔着一道坎。”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道坎,就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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