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
烧坏的脑子在日复一日的死寂中,竟然慢慢聚拢了清明。
我跟着林晓在后院除草、松土、播种。
双手沾满泥巴,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
西红柿藤蔓爬上架子,结出青涩的果实。
我每天记录它们的生长。
我拿起笔,在废纸篓里捡来的纸片上写字。
一笔一划。
字迹从歪歪扭扭逐渐变得工整挺拔。
两年后。
林晓辞职回了老家小镇。
走之前,她托关系帮我办了出院手续。
我跟着她去了小镇。
在镇上的农贸市场租了个摊位,卖我们自己种的蔬菜。
日子平淡如水。
却充满了踏实的烟火气。
连续一个星期,我总在收摊时的雨幕里,瞥见一个拄着铝合金双拐的影子。
我的摊位前,也总莫名其妙多出一张边缘被摩挲得发毛的百元大钞。
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镇上的农贸市场人声鼎沸。
地面湿漉漉的,混合着菜叶烂泥的腥气。
那个拄着双拐的影子终于体力不支,重重摔在了我的摊位前。
我站在摊位前,熟练地给一个大妈称了两斤小白菜。
“三块五,扫码还是现金?”
大妈递过来一张五块钱的纸币。
我从腰包里摸出一块五毛硬币。
视线里多了一根沾满黄泥的铝合金拐杖。
几个干瘪的苹果从破掉的塑料袋里滚出来。
停在泥水里。
陆承淮跪在雨地里,形如枯鬼。
他那只曾经用来计算星轨、绘制图纸的手。
现在沾满了农贸市场的臭泥水,关节因为拄拐严重变形。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翻找零钱的手,眼眶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颤抖着弯下腰,用残缺的袖口去擦木板上的泥水。
指关节在粗糙的木纹上磨出了血丝。
“小晚……不脏的,我帮你洗干净,我们回家好不好?”
周围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停了一瞬。
我抽出干抹布,利索地抹掉他袖口蹭上的血水。
弯腰捡起那几个摔坏的苹果,装进新的红塑料袋。
我递塑料袋的手在台面下死死掐住大腿,指甲深深抠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拿钱的平稳。
没有多看他残缺的右腿一眼,只是像对待所有陌生顾客一样,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
“先生,苹果摔坏了,不收你钱,路滑慢走。”
我越过他僵硬的肩膀,冲着后面招手。
“大姐,今天的新鲜菜心,要点什么?”
陆承淮盯着我那双不再懵懂,只剩下清明的眼睛。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烂菜叶的断腿,嘴唇嗫嚅了几下,那句“跟我回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颤抖着双手接住那个塑料袋。
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雨里。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灰白色的雨雾中。
彻底消失不见。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几个月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收到一个跨省的快递包裹。
寄件人地址是那个熟悉的航天家属院。
我拆开包裹,里面放着一封信。
还有当年那个被烧去一半、又被他用透明胶带一圈圈缠好的旧纸火箭。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
小晚,我去找当年那个纸火箭了,这次,一定飞得高高的,愿你岁岁平安。
我将那封信和纸火箭一起,放回了那个陈旧的快递盒里,塞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
市场里人声鼎沸,一个大婶响亮地问我:“姑娘,这菜心怎么卖?”
我回过神,利落地抓起一把青翠的菜心,在秤上掂了掂。
“三块一把,新鲜着呢!”
阳光穿过喧嚣,明晃晃地落在我的砧板上。
至于那架曾承载着星辰大海的纸火箭,就让它去往该去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