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死后的第三年。
傅明薇还留着那本《谎言登记册》。
保险柜里没有珠宝。
没有重要合同。
只有登记册。
我的婚戒。
还有那对没来得及让她戴上的黑珍珠耳钉。
她后来很少提我。
只是家里再也没有花生。
陌生号码永远会接。
玄关灯每晚亮到十二点。
冰箱里常年放着山药。
她却再也没有煮过粥。
岳父和傅宁都搬走了。
傅明薇再没有替任何人遮掩。
该退的钱退。
该承担的责任承担。
能补的证据,都重新交到了该处理的人手里。
可我看着,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我以前想要的,从来不是她替我报复谁。
我只想在我说药不对的时候,她先陪我去查一次。
我说卡里的钱少了,她先信我一次。
我说饭里有东西,她别张口就问证据。
甚至最后。
我说——
“我快死了。”
她肯来一次。
只要一次。
可没有。
第三年忌日。
傅明薇来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
手里提着一碗蟹粉面。
已经坨了。
那是五周年时,她答应陪我去吃,却没等到我回来的那一家。
傅明薇在墓前坐下,拆开筷子。
“你以前肯定要骂我。坨成这样,你一口都不会吃。”
风吹过来。
没人回答。
她脸上的笑很快淡下去。
那本登记册放在膝盖上。
九十九页。
每一页最醒目的地方,都是后来补写的——
真。
风把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后停在第一百页。
傅明薇拿出笔。
第一百次。
她继续往下写。
傅明薇说,周淮最大的毛病,就是爱撒谎。
假的。
第二行。
傅明薇说,给他留盏灯,他就会回来。
假的。
第三行。
傅明薇说,他离不开我。
这一次,她停了很久。
最后写下:
假的。
风越来越大。
纸页被吹得不停晃动。
傅明薇伸手按住,眼睛一点点红了。
“周淮,我以前总让你证明。”
她看着墓碑,声音很轻。
“证明你没撒谎,证明别人有恶意。”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还要证明,你有资格生气。”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很久。
“其实该证明的人,是我。”
她垂下眼:“我凭什么值得你一次次回来。”
如果这些话早一个晚上。
不。
哪怕只早一通电话。
我大概都会原谅她。
可现在,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傅明薇沉默了很久。
“下辈子……”
两个字刚出口,她忽然停住。
最后垂下眼睛。
“算了。别再遇见我。”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要求我原谅。
也是第一次,没有替我决定。
压在灵魂里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慢慢散开。
墓园。
登记册。
傅明薇。
都离我越来越远。
风忽然翻回第一页。
第一次谎言。
我想起五年前。
我气得把笔扔在桌上。
傅明薇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轻轻抵在我肩上。
她笑着问:“真到一百次怎么办?”
我说:“那就离婚。”
她偏过脸,贴着我耳边道:“想得美,你跑不了。”
原来最后。
我还是跑掉了。
傅明薇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猛地抬起头。
“周淮?”
墓园里只有风。
她站起来,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这一次,她没有追。
我也没有回头。
傅明薇曾经说。
等我说完第一百次**,我们就离婚。
可她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
因为那九十九次,全都是真的。
至于第一百次——
如果非要留一句**给她。
大概是很多年前。
她靠在我怀里,忽然问我:“周淮,你会不会永远爱我?”
我环着她的腰。
那时候回答得毫不犹豫。
“会。”
现在。
这句话终于也不作数了。
风吹过最后一页。
我转身离开。
以后,再也不用向任何人证明。
我没有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