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家,四个人
我五岁那年,妈妈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在给我讲故事,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过来。
爸爸说她太累了,心脏没撑住。
我那会儿不懂,只知道从那天起,再也没人给我扎辫子了。
妈妈走后,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爸爸的生意恰逢大坎,资金链断裂。
双胞胎哥姐十五岁,中考在即,谁都不敢分心。
我自幼体弱,医生建议送去南岭养几年。
爸爸蹲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俏俏,去外公外婆那儿住一阵子,好不好?爸爸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接你。”
我点头。我只知道爸爸说”一阵子”。
这一阵子,是十五年。
外公外婆在南岭老宅隐居,祖上是餐饮世家,跟我爸祖上御膳房一脉同源。
隔壁住着外公的老友,一个白胡子老头,成天在山里采药、制膳。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外公让我喊他”师父”。
我从五岁,喊到二十岁。
师父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了我:药膳、食疗、食材相生相克,还有一套旁人学不来的东西。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徒弟,天生该吃这碗饭。我读书早,大学读的营养学,本硕连读,今年刚毕业。
这十五年,爸爸、哥哥、姐姐,变着法儿地补偿我。
十五岁,爸爸来看我:“俏俏,爸爸给你买了栋楼,等你回去当包租婆。”上城老城区,一栋六层小楼,产权证上,是我的名字。
十八岁,哥哥来了,箱子里是***楼王的钥匙:“小妹,**礼。”
姐姐每年生日都给我打一笔黄金:“宝宝,钱不多,但每年都买。保值,是你以后的底气。”
他们从来不跟我提家里的事。
吴亮的背叛、对手的明枪暗箭,我全是从外公外婆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
他们把我隔在玻璃外,我在玻璃这边,看着他们。
直到上周,师父忽然说:“你该回去了。
**那边,要出事。”
我订了最早的一班机票。
回上城前,我先联系了一个人——
师父的老关系,**食品安全检测中心退休返聘的老专家,一辈子专做食物中毒溯源。
他把事情连夜查清:福满楼那批食材,全部合格。“中毒”食客体内的致病菌,跟留样菌群完全对不上。
是投毒。
我把报告发给我姐,让她报警、联系媒体。
检测报告冲上热搜,警方正式立案。
那十几个收了钱的”食客”一看事情败露,中间人又先跑了,顿时慌了——其中一个主动联系我姐,愿意出面。其余的人,都跟了过来。
于是,便有了招牌前的那一幕。
吴亮脸上的笑还没收,我姐的车倒了回来。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十几个”食物中毒”的食客。
吴亮愣住了。
我姐走到直播镜头前,举起检测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念完,转头看向那十几个人:“你们自己说,到底吃了什么?”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人先开了口:“我们……根本没在福满楼吃饭。是有人给钱,让我们装病去医院的。”
“谁给的钱?”
那人抬手,指向吴亮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
周海成。我爸当年的老对手,吴亮如今的合伙人。
周海成的脸,刷地白了。
弹幕炸了。
“花钱雇群演害人?要不要脸!”
“沈氏是被冤枉的!”
周海成往后退了两步,一句话没说,挤出人群跑了。
吴亮站在原地,笑彻底没了。
“沈篱,你……”他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姐看着他,声音很稳:
“吴亮,你出师那天,我爸把祖传方子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吴亮没回答。
“沈家出去的人,不能砸沈家的锅。”
吴亮咬着牙,转身走了。人群散了。直播关了。
福满楼门口,只剩一地碎招牌,和我爸、我哥、我姐。
我爸撑着膝盖站起来,疼得直打弯。我哥爬起来,鼻血糊了半张脸。
我姐头发上还挂着烂菜叶。
三个人站在碎招牌旁边,谁也没说话。
我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行李箱碾过碎木屑,声音很轻。我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我爸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俏俏?”
我弯腰,捡起一块”福”字,放进我爸手里。
“爸,招牌砸了,咱们重新挂。”
我爸的手抖着,握着那块碎木片,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我姐冲过来抱住我,哭得说不成话,只反复喊”宝宝”。
我拍了拍她的背:“姐,我回来了。”
我看向他们三个。
“吴亮说沈家没人了——他说的不算。
我回来了,沈家就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
风从街口吹过来。“沈氏福满楼”五个字,三碎两裂,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块一块捡。
我哥跟着蹲下。我姐也蹲下。我爸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福”字最大那块碎片,搂进了怀里。
吴亮带人砸的招牌,我们四个人,一块一块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