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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我自己知道。

有时候睁开眼,能认出林峤成,能认出病房的布局。

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像有什么东西把记忆切断,什么都不剩。

趁着一次完整的清醒,我向护士要了纸笔。

背着林峤成,偷偷在被窝里写东西。

其实我没什么可写的,那六年的亏欠我已经还清了。

但我怕我走后,林峤成会靠着折磨自己活下去。

我要给他留一封遗书。

一封能把他的愧疚感全部抹平的遗书。

护士查房的时候,看见我在写字,有点惊讶。

问我:“李小姐,你在写什么呢?”

我把纸遮了一下,笑了笑。

“没写什么。就是随便写点。”

护士没多问,收拾完东西出去了。

我继续写,写写停停,涂涂改改。

有时候写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卡住,想不起林峤成的名字。

等过一会儿,又重新记起来。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把想写的都写完了。

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

林峤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吃点东西吧。”

我没动,看着那碗粥。

白白的,没什么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

“林峤成。我想出去走走。”

林峤成沉默了一瞬。

站起身,去拿柜子上的外套。

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们都没有提医生的话。

换好衣服,走到医院门口。

张明锐站在台阶下。

穿着那件熟悉的大衣,旁边放着行李箱。

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林峤成。

“我要走了,一路顺风。”

张明锐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压在旁边的长椅上。

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很好看。

张明锐没有再说什么,提起行李箱,转身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看那张照片。

不认识上面的人,也不认识拍照的地方。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因为有很好的回忆。

林峤成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收进口袋里。

“走吧。”

林峤成打了一辆车,却没有带我一片老旧的家属院。

那是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树荫遮住了大半个篮球场。

楼外墙的红砖褪了色,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林峤成牵着我,在斑驳的树影里走得很慢。

他停在二楼的一处阳台下,抬起手指了指:

“你以前最怕黑,每次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你都不敢上楼,非要在下面扯着嗓子喊我。”

“然后我就会拿着手电筒跑下来,一边嘲笑你胆小,一边紧紧牵着你的手往上走。”

“张明锐就住在我们对门,听见动静总是探出头来笑话我们俩。”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时候真好啊,好像什么都不用愁,只要一回头,大家都在。”

我安静地听着,脑子里依然是一片空白。

那些他说得无比鲜活的过去。

对我来说,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生不出半点波澜。

在家属院坐了一会儿,林峤成又带着我去了郊外的墓园。

最后停在了一块合葬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里,是一对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夫妻。

林峤成缓缓弯下腰,仔细地用袖口擦去碑石上的灰尘,轻声说:

“叔叔阿姨,我带李挽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墓园,扬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我伸出手,转头看向林峤成。

“林峤成。如果哪天我死了,我也希望能埋在这里。”

“这样,我就能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林峤成擦拭墓碑的手猛地僵住。

他缓慢地站直身体,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他下颌崩得死紧,过了很久很久,才近乎哀求地挤出一句:

“别胡说……我们还要一起活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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