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我坐第二天清早的火车回了红星厂。

到家时天刚亮,婆婆正在蜂窝煤炉上熬粥。

看见我提着行李进门,她手里的铁钳掉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

“我自己的家,不能回来?”

她弯腰捡铁钳,避开了我的眼睛。

“淮生呢?”

“陪他儿子呢。”

锅里的米粥咕嘟一声溢出来。

婆婆慌忙去***,手背被蒸汽烫红也没叫疼。

我走进里屋,打开墙角那只樟木箱。

八年来,陈淮生寄给我的信都用红绳捆着。

每一封我都看过许多遍。

如今翻到箱底,才发现下面压着一本蓝皮账簿。

第一页写着小满出生那年。

奶粉十二元,棉布票六尺,退烧针一元八角。

后面每个月都有一笔四十元的收入,旁边写着我的名字。

有时是三十,有时是五十。

正好是我每月寄给陈淮生的钱。

“别翻了。”

婆婆追进来,一把按住账簿。

“钱给了淮生,就是他的。”

“他爱怎么用,是他的事。”

我看着她。

“您什么时候知道小满的存在的?”

她嘴唇动了动。

“孩子满月,淮生就来信了。”

“第一次我说要去西北,您恰好就要做手术......”

“那是真病!”

“第二次,秀芳政审出问题。”

“也是巧合!”

“第三次,爹从楼梯摔下来。”

婆婆一下没了声音。

我翻开账簿夹层。

里面压着三张旧电报。

第一张写着我已申请探亲,请家中务必留人照料母亲。

第二张说我买了车票,让秀芳尽快请我向厂领导作证。

第三张最短。

父亲近日腿脚不好,家中楼梯湿滑,多加留意。

每一张,都发在我准备出发之前。

陈淮生没有直接叫他们拦我。

他只要把家里最离不开我的事,恰好放到我面前。

婆婆急着解释。

“你爹摔下来是意外,谁能料到?”

“可淮生为什么知道我要去找他?”

婆婆嚅嗫着,

“我给他写信,是想让他高兴。”

我笑了一下。

原来那些装在家书里的盼望,全成了他提前堵住我的路。

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姑子陈秀芳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刚领的白面。

见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后沉下脸。

“嫂子,你去西北找我哥闹了?”

“我没闹。”

“那就好。”

她把白面放下,语气松了些。

“我哥也是没办法。”

“桂芬姐男人救过他,小满又是陈家的骨血,总不能扔在外头。”

“你也知道这事儿?”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胸前的厂徽。

四年前她政审缺证明,是我跑了三个车间,请老主任给她担保。

为了这件事,我退掉了去西北的票。

“当年你的政审,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岔子?”

她脸色一僵。

“嫂子,事情都过去了。”

“是在我买票去西北之前,还是之后?”

婆婆立刻呵斥她。

“秀芳,回屋!”

陈秀芳眼圈发红,终于低声说:

“早半个月就有消息。”

“娘说你要是知道了,会先去西北找我哥。”

屋里忽然很静。

我把账簿和三张电报装进布包,又从柜子里取出工资存折、粮票本和我的私章。

婆婆终于慌了,伸手拦住我。

“素琴,你拿走这些,一家人吃什么?”

“淮生每月有工资。”

“他的钱得养小满!”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我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自己养。”

午后,我去了厂人事科。

邻省新建的机床厂正在招熟练钳工,名单还差一个人。

科长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那边离家八百里,宿舍也紧张。”

我接过申请表。

“远一点好。”

写完名字,我又去邮局停掉每月的自动汇款。

回到家时,婆婆守在门口,眼睛肿得厉害。

“你真不管这个家了?”

我把存折收进贴身口袋。

“陈淮生的钱要养谁,由他。”

“可我的工资,从今天起,一分钱都不会再填进这个家。”

婆婆脸色变了。

“素琴,小满还是个孩子——”

我看着她。

“他的孩子要喝奶、要吃饭、要上学,就该由他的亲爹亲娘去挣。”

“不能因为我没了孩子,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后半辈子,就都该拿来养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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