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航摸了摸鼻子。那块三洞板子的事,韩峥打算记一辈子。
第一天是设备进场和适应性测试。第二天夜里,降温了。
峡谷的夜,温度跌到十度以下,发电机在空载时电压抖得像筛糠。李振航裹在羽绒服里——赵林博往他箱子里塞的,还说七月用不着——看第一次在真实环境下做全链路迁移。
A板,*板,任务迁移,断电,恢复。
前四十分钟,一切正常。**十一分钟,发电**了个嗝,电压瞬间掉到标称值的七成,又弹回来——*板的恢复进程,卡在了一半。
屏幕上,进度条停住,不动。
“断点标记没写完。”李振航盯着日志,手心出汗,“电压塌陷那一瞬,落盘中断,主标记写了一半,备标记还没开始写。”
跟我当年一样。王志刚的声音很低,雪地,发电机,电压塌陷。一模一样。李振航,这个坑,我摔进去过。
“摔进去之后呢?”李振航问,“你爬出来用的是什么?”
意识深处沉默了几秒。
没爬出来。王志刚说,我当年没解决这个。我的方案是换了一台稳压电源——躲开它,不是解决它。
李振航看着屏幕上卡死的进度条,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抓起日志本,翻到空白页。
“王工,躲开的坑,今天回填。”
那一晚,实验室的灯亮到天明。韩峥没走,抱着一杯浓茶,坐在旁边看他们爷俩吵架——表面上是李振航一个人在纸上写写画画,但老头看得出来,这场架吵得有来有回,火力十足。
“主备双写的问题就在这,”李振航在纸上画,“备标记写得再快,也追不上电压塌陷的速度。除非——”
除非备标记不追求完整。王志刚接,只写骨架。骨架三笔:任务编号、断点序号、校验位。三笔写完,百分之一秒都不到。电压再快,也快不过三笔。
“血肉后补。”李振航猛地站起来,“骨架先立,血肉后补——你九年前信里的话!”
韩峥的茶杯停在半空。他听不见那句话的另一半,但他看得见李振航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亮法,他四十年前在另一个年轻人脸上见过。
**天,改完的板子重新上电。同样的任务,同样的迁移,韩峥亲手拉了发电机的主开关——全组人看着电压**下去又弹回来。
*板上,三笔骨架落地,进度条停了一秒,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血肉一寸一寸补了回来。
跑完了。
峡谷里的风还在响。实验室里,小蒋举着电压表,半天说出一句:“电压塌陷零点四秒……他,他就靠三笔字,接回来了?”
“不是三笔字。”韩峥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哑,“是三笔写了九年的字。”
那一晚,李振航给赵林博打视频,显摆了十分钟。赵林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宝宝,我听不懂,但我录下来了。等你老了,放给你听。”
“这有什么好录的!”
“你讲的时候,眼睛在笑。”赵林博说,“这个值钱。”
赵先生这个人。王志刚感叹,我活着的时候,怎么就没遇到过一个这么会说话的人。
你遇到了。李振航在心里说,他叫韩峥,就是嘴硬。
十四天里,倒排表没有一天停更。收工后的深夜,营地宿舍的灯下,他每天做两小时题——数学真题、英语阅读,书包比万用表先收进箱子。小蒋看见过两次,没敢声张,只在心里把这个本科生的“可怕”又往上调了一档。
试验场的第十四天,收尾测试全部完成。原始数据装了两个加密硬盘,韩峥锁进随身的公文包,贴了三道封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