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宁漪跟着池明川走到车棚,他弯腰开锁,她就站在旁边,嘴里还叼着吃剩下的一小截白色塑料棍。
她心情比刚才好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根可乐味棒棒糖。
池明川推着车出了校门,他腿一跨坐了上去,单脚撑地,偏头看她。
宁漪也轻车熟路地坐上后座,伸手环住他的腰。
池明川踩下脚踏,单车稳稳地驶入非机动车道。
放学的时间,校门口两侧摆着不少小摊,有卖炸串的、烤冷面的,煎饼果子的。
油锅里滋滋啦啦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油脂和调料被高温激出来的香气。
宁漪的目光很快被炸串摊勾住了。
那摊子前挂着一颗昏暗的灯泡,油锅旁摆着几排串好的食材,其中金黄的淀粉肠在油锅里翻滚,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池明川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单车速度慢了下来,靠近路边停下,回头看她,问:“想吃?”
宁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池明川把车停稳,走到炸串摊前,问老板淀粉肠怎么卖,老板说一根三块,五块钱俩。
宁漪抢着说:“老板,要两根!”
老板手起刀落,在肠上划出几道花刀,丢进油锅里炸得外皮酥脆、边缘焦黄,捞出来沥了沥油,刷上一层酱,又撒了孜然和辣椒面。
池明川付了钱,接过裹在油纸里的淀粉肠,转身都递给了宁漪。
宁漪接过来,顾不得烫,试探着咬了最顶端那一小口。
一瞬间,酥脆的外壳在她的齿间裂开,里头是软嫩滚烫的淀粉芯,混着酱料的咸香和辣椒面的微辣,一路从舌尖传到胃里。
宁漪摇着脑袋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一扫刚才还在为那篇完形填空的痛苦万分,此刻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英语不好怎么了?说不定换一科就找到感觉了呢。
她靠在池明川背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炸肠。
单车继续往前,等宁漪把最后一口炸肠塞进嘴里,把竹签塞进车后座下面绑着的小垃圾袋里。
那是池明川绑的,他总在车上备一个小袋子,为了装她平时吃剩下的垃圾。
然后宁漪下意识把两根手指伸进池明川外套口袋里,顺利摸出一张纸巾。
这也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有池明川在,宁漪自己从来不带纸。
等他俩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夜色把老居民楼的轮廓染成一片深蓝,单元门口已经亮起了灯,宁漪从单车上跳下来,抬头往自家里看。
老屋的厨房和客厅此时都亮着灯,暖**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在夜色里涂出一片毛茸茸的金边。
宁漪心头一震,亮灯意味着外婆在家。
如果要说她上辈子最对不起的人,除了池明川,那就是外婆。
宁漪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她跟着妈妈,可妈妈又很快就外出务工了,把她扔给外婆。
从小到大,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妈妈一回,起初还盼着,后来连妈妈长什么样都模糊了。
上辈子直到高三那年外婆意外去世,她才再次见到匆匆赶回来的妈妈。
那时她才知道,妈妈早就和新丈夫**去了国外,还生了三个孩子。
她站在外婆的灵堂前,看着那个陌生的、妆容精致的女人,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
外婆才是她最亲的亲人。
外婆走了,她的人生就仿佛失去了最后一块压舱石,从此越来越偏,越来越烂,最终烂到了骨子里。
如果外婆知道自己后来变成了那副鬼样子,一定很难过吧。
宁漪想起外婆生前满心满眼都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地过完这一生。
宁漪站在楼门口,眼眶忽然就酸了。
池明川已经锁好了车,见她还愣在原地,走过来低头看她:“怎么了?”
宁漪迅速摇摇头,仰起脸冲他笑:“没什么。”
池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老屋,没说话,只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像是安抚:“进去吧。”
宁漪“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单元门。
他们住在三楼,推开门时,外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黄梅戏。
听见门响,她按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朝门口迎了两步:“满满和小川回来啦?饿不饿?夜宵煮好了,在锅里温着呢,快去洗手,我给你们盛出来。”
宁漪看着外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外婆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旧碎花围裙,转身就往厨房走。
“满满,别愣着了,快去洗手。”
外婆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催促:“今天外婆做的蘑菇汤面,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喝?”
宁漪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外婆已经把两碗热气腾腾的蘑菇汤面端到了桌上。
汤面卧在白瓷碗里,面条细白,汤底是淡淡的酱油色,上面铺着一层蘑菇片,撒着翠绿的葱花。
宁漪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先低头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滑过舌头,鲜味在口腔里炸开,热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眼眶又开始发热,只得赶紧低下头,埋头吃面。
外婆的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吸饱了蘑菇汤的鲜味,她吃得又快又急,最后连汤都全部喝完才把筷子放下。
外婆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们满满怎么今天胃口这么好?平时不是说要保持身材,汤一口都不肯喝嘛。”
宁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咽下嘴里的面,对外婆挤出一个笑容:“当然是因为外婆做的面最好吃了嘛。”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就你嘴甜,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宁漪点点头,池明川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那碗,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
吃完面,宁漪抢着去洗碗,外婆不肯,说让她赶紧去写作业,但她非洗不可。
最后外婆只好由着她,宁漪站在水池边,温水冲过指缝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水池里。
等她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看了一眼发现是英语,又把它塞了回去。
她又在包里翻了翻,摸出了数学练习册,给自己打气:加油宁漪,下午都是英语的问题,换个科目,说不定就会了。
她就不信了,上辈子学不好,这辈子还学不好?
然后半小时后,她抱着数学练习册,轻轻敲了敲隔壁池明川的房门。
门开了,池明川头发有些湿,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怎么了?”
宁漪把练习册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哥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题?”
那眼神非常水灵清澈,像是一点儿都没有被知识污染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