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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旨的第二日,正堂摆了一桌好菜。
我爹破天荒地从柜里取出一坛陈酒,亲自给祖母斟上。
“娘,您尝尝。这是鸢儿替公主和亲,礼部送来的谢仪。”
祖母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酒。”
我站在一旁,没有坐下。
爹又给祖母满上一杯。
“边关那边礼部说了,额外照拂沈家三年。”
“你弟弟的职,也能再升一升。”
“整个沈家的盐引生意,还能多分几成。”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
“这丫头,倒是给家里争了口气。”
他们算着我去和亲之后,沈家能得多少好处。
越说越高兴。
仿佛我不是要去离家千里的塞外,而是去领一份天大的赏赐。
爹见我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放下酒杯,皱起眉。
“怎么?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娘拉我坐下,握着我的手。
“鸢儿,娘知道委屈你了。可你弟弟刚袭职,你爹的生意,全靠这一次和亲撑着。”
“你去了塞外,就是正经王妃了,好好活。”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反握住**手,忽然问:
“娘,你爱我吗?”
她愣了愣,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娘当然爱你,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看着**眼睛。
“那你可曾想过去求陛下把我留下?”
她怔住了。
隔了很久,她才哽咽道:
“求了又如何?圣旨已下,鸢儿,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她哭得那样伤心。
我知道,她是真的疼爱我。
只是这份疼爱,在圣旨、弟弟的官位、家族的生意面前,终究轻了些。
祖母也看出我的担忧,放软了声音宽慰我。
“鸢儿,我们知道你的顾虑。”
“外头都说塞外那个王生性凶残,可你怕什么?”
“你好歹是顶着长公主的名头去替嫁的。”
“他再怎么凶,还能真让你死了不成?”
她说着,自己先点了点头。
“你只管去,家里就什么都不愁了。”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在她们眼里,只要我活着就够了。
至于我愿不愿意,难不难过,去了塞外会不会受罪。
都不要紧。
我又问:
“万一他真要我死呢?”
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
“胡说八道!你这是在替沈家奔前程,说什么死不死的!”
他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你要真想死,现在就死!”
“沈家还能落个忠贞烈女的好名声!”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
堂上安静得可怕。
祖母赶紧打圆场:
“哎呀,你爹说的是气话。”
娘也哭着拽住爹的胳膊:
“你少说两句......”
可爹像是被自己那句话架住了,下不来台。
他喘着粗气,把内侍留下的那壶毒酒,重重放到我面前。
“要死,现在就喝!”
“省得死在塞外,白白糟践了沈家的名声!”
他这话,比那壶酒还要烫人。
我望着那壶酒,又隔着眼眶浮出的水雾看向满堂的家人。
只觉得所有人的面容模糊、扭曲。
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烂了,风一吹,一股腐味。
这一刻,我突然就冷静下来。
爹说得没错。
我去塞外,是替沈家奔前程。
我要死,现在死了,还能给沈家留个好名声。
横竖都是要成全他们。
再次望向那壶酒,我笑了笑。
“好,我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