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顾长歌带上门离去，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街巷的方向。
青阳镇龙蛇混杂，魔门暗桩潜伏，顾长歌心性纯良，待人接物总留三分情面，不懂人心险恶。她终究是放心不下，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遥遥跟在顾长歌身后，就当是前辈照拂晚辈，理所应当。她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神识视角里，顾长歌先去了镇上最大的药铺，站在柜台前挑拣疗伤丹药，身姿挺拔，侧脸认真。药铺里人不多，他刚低头看完药瓶，旁边便凑过来一道粉裙身影。
女子一身烟粉罗裙，眉眼明艳，鬓边簪着珍珠花，看着娇俏又阔气，正是青阳镇最大商户楚家的嫡女——楚陌陌。她平日里最爱结交四方修士，今日来药铺补货，一眼就瞧见了顾长歌，见他气度不凡、看着面生，便主动上前搭话。
“这位师兄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青阳镇吗？”楚陌陌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络，“我叫楚陌陌，家里是做灵药生意的。师兄要是缺什么丹药法器，都可以找我，价格比别家公道。”
顾长歌侧身颔首，礼貌又疏淡：“多谢姑娘好意，不必了。”
“别这么客气呀。”楚陌陌又凑近半步，笑盈盈的，“我家后院新布了个聚灵阵，总觉得运转不畅，师兄看着修为高深，能不能劳烦去帮我看看？事后必有重谢。”
她眼神直白，看不出其他心思，仿佛真的在寻求帮助
顾长歌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没有余地：“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姑娘另请高明吧。”
客栈客房里，萧璃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底五味杂陈。
有一丝莫名的欣慰——她一手带大的弟子，身姿卓然，品性端正，走到哪里都有人倾慕，本就是该骄傲的事。
可更多的是沉沉的不安。楚陌陌看着热情爽朗，可商户人家的女儿，最懂人情世故、攀附算计，顾长歌不通风月，心思直白，被缠上了只怕脱身麻烦。
更奇怪的是，心底还有点闷闷的、涩涩的，像堵了团棉花，呼吸都不畅快。她活了近百年，从未有过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看着别的女子凑到他跟前，心里就不舒服。
思索不过一瞬，萧璃收回神识，起身推门出了客栈。
她步子不快不慢，径直往药铺而去，刚走到门口，正好撞见楚陌陌还在不死心地邀约顾长歌去楚家赴宴。
“长歌。”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自然而然地走到顾长歌身侧站定，目光扫过楚陌陌，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丹药挑好了吗？别耽误了正事。”
顾长歌一愣，前辈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楚陌陌也愣了愣，上下打量了萧璃两眼，见她白衣胜雪、容貌绝俗、气度逼人，心里瞬间明白两人关系匪浅。她讪讪地笑了笑：“原来师兄还有同伴，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说完便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两眼两人，眼底带着好奇和探究。
随后药铺门口恢复清静。顾长歌转头看向萧璃，有点诧异：“前辈，怎么不在客栈歇息？”
萧璃目光掠过他手里的药包，语气平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再歇下去，都要被人请去府上做贵宾了。”
顾长歌一怔，只当是前辈觉得他耽误了时间，连忙解释：“我不认识她，就是碰巧搭话，我已经回绝了。”他说得认真，眼神坦荡，生怕萧璃误会。
萧璃看着他一脸郑重的样子，心底那点闷意忽然散了大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淡淡道：“走吧，不是还要买符篆？”
“哎，好。”
两人并肩往集市里走，一路逛了符篆铺、杂货铺，顾长歌挑得仔细，疗伤药、解毒丹、护体符、避尘符，样样都备了三份，萧璃跟在旁边，偶尔开口指点两句哪种符篆效果好、哪种丹药药性稳，这些都是百年修行攒下的经验。
买完所有物资往回走时，路过街角的小吃摊。
油锅滋滋响着，刚炸好的糖糕金灿灿的，冒着热气，甜香飘出去半条街。
萧璃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她在紫剑峰百年，餐食都是灵食灵米，清心寡欲，少有尝过这些市井小吃。甜香裹着热气扑过来，她目光不由自主飘过去，看着摊主夹起糖糕、撒上糖霜，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又立刻收回视线，恢复一脸清冷，仿佛方才的向往只是错觉。
这点细微的变化，却被顾长歌尽收眼底。
他没作声，走到摊位前买了一块刚出锅的糖糕，用油纸包着，递到萧璃面前：“前辈，尝尝吧。”
萧璃一愣，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点慌忙：“不必了，修道之人，不贪口腹之欲。”
话是这么说，鼻尖却萦绕着甜香，眼神又忍不住往糖糕上瞟了一眼。
“刚出锅的，甜而不腻，也算尝尝市井风味。”顾长歌举着没动，“一路查案辛苦，一块糖糕而已，不碍事的。”
萧璃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油纸，传来细碎的暖意。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甜意顺着舌尖化开，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吃得慢，下意识地就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了顾长歌嘴边，轻声道：“太大了，我吃不完。”
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萧璃是习惯了。从前在紫剑峰，有新奇的食物，她常常就着对方的手尝一口，再让他拿走，自然得很。可此刻她是萧璃，是陌路相逢的前辈，递出去的还是自己咬过的半块糖糕。
顾长歌看着递到嘴边的糖糕，上面还留着浅浅的牙印。温热的甜香混着萧璃身上淡淡的清冷气息扑过来，他心跳漏了一拍，心底纠结——这样太过亲近，不合礼数。可看着萧璃清澈的眼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怕拂了她的意。
迟疑不过一瞬，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糖糕的甜，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起化在心里。
“好吃。”他抬眼，声音有点低，“很甜。”
萧璃猛地收回手，后知后觉的羞赧涌上来，心跳得飞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故作镇定地别开脸，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解释：“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
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只是怕糟蹋粮食。
顾长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点头：“前辈说的是，浪费可惜。”
两人继续往客栈走，谁都没再说话，回到客栈时，日头已经偏西。
顾长歌把物资分门别类收好，慎重道：“前辈再歇息会儿，二师妹回来我会禀告于您”
“好。”萧璃点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后，指尖还残留着糖糕的甜香，心跳依旧微微失序。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一定是今日太阳太大，走得急了。
她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强行把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去。
可那半块糖糕的甜，还有顾长歌咬下去时认真的模样，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窗外日影西斜，夜色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