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辆救护车刚进雨棚,后面又压进来两辆。
担架轮子碾过门口积水,地砖上立刻拖出几道泥水印。一个年轻男人躺在担架上,安全帽裂成两半,左腿用夹板固定,裤管被雨水泡得发黑;另一辆车上是满脸玻璃碎屑的女司机,捂着上腹,反复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冷。
“高架连环追尾,后面还有。”急救员摘下湿透的**,“至少十个,分批送。”
分诊台后方的电子屏还亮着,叫号数字卡在一百零七不动。备用监护仪只剩两台,抢救室内那几台新设备全贴着封条,封条边缘被潮气卷起一角。
唐雁回盯着屏幕两秒,伸手拔掉电源。
“唐老师?”年轻护士一愣。
“电子分诊停掉。”她把抽屉拉开,里面是一沓许久没用过的硬纸卡,红黄绿黑四色,边角都磨白了,“拿牌,拿笔,按伤情写名字、时间、去向。谁再等系统刷新,谁就自己去跟家属解释。”
她把红色分诊牌塞进护士手里,转身看向谢临川。
“你负责门口,第一轮只做三件事:气道、呼吸、循环。别问病史问太细,先把能死的挑出来。”
谢临川点头,刚要往前走,裴见山从创伤通道里出来,手套上还沾着消毒液。
“谢临川,跟我走。”
“门口——”
“门口归唐雁回。”裴见山扫了一眼雨棚下又停稳的救护车,“你现在不是跟着一个病人跑。整个急诊都在等你判断。”
这句话落下来,谢临川站了半秒。
前世他总盯着一张床、一份心电、一条波形,生怕漏掉闻策的异常。可急诊不是一道单选题,床位、设备、护士、会诊、家属,每一项都能把抢救拖慢。
“明白。”
他接过唐雁回递来的红牌,快步冲进雨里。
第二批伤者里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胸前被方向盘撞出**瘀痕,人还清醒,血压却在往下掉。谢临川摸到他手腕,脉搏又快又细,立刻抬头:“红牌,疑似胸腹联合伤,先进创伤区。通知普外、胸外,开血备血。”
旁边的魏成铎皱眉:“创伤区只剩两张床,里面那个坠落伤还没转走。”
“那就把稳定的转留观。”谢临川说,“这个不能等。”
“留观没有监护。”
“用人工复测,十五分钟一轮。”谢临川看着他,“魏总,您要是觉得他能等,您写医嘱。”
魏成铎的脸绷了一下。
雨水顺着谢临川的额角往下淌,他没再等回答,直接和护工一起推担架。唐雁回已经把**牌的患者分到走廊两侧,输液架不够,她用两张治疗车拼出一个临时观察位。地上散着被踩扁的一次性鞋套,墙边的纸杯倒着,杯口沾了一圈褐色咖啡渍。
“第三床让出来。”唐雁回说。
“那是个疑似脑震荡的——”
“瞳孔等大,意识清楚,黄牌。去走廊,给他头部冰敷和复查单。”她把一块**牌挂到患者腕带上,“红牌先进,谁有意见来找我签字。”
护士长撑着伞从门口赶来,脸色很难看:“唐雁回,你擅自停电子分诊,现在又用纸牌,出了错谁负责?”
唐雁回手里那支黑色记号笔没盖盖子,笔尖在雨气里有点发干。
“我负责分诊结果,你负责帮我找人。”她指向门口,“再来两车,你是要我等系统恢复,还是要我先把人分开?”
护士长没接话,目光落在一张张颜色不同的牌子上。红牌伤者已经被推进创伤区,黄牌沿墙坐着,绿牌患者被安排到门诊候诊厅,几个家属抱着湿外套站在隔离线外。
“护理部问起来——”
“就说是我做的。”唐雁回打断她,“顺便告诉他们,夜班护士会看病人,不只会点确认键。”
护士长别过脸,沉默片刻,拿起分诊台上的对讲机:“门诊候诊厅清空,绿牌转过去。再调四名护士下来。”
唐雁回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只把另一沓黄牌递过去。
创伤区里,裴见山正给胸腹伤患者做床旁超声。屏幕模糊,探头线缆缠在床栏上,旁边那台老监护仪只能显示基础心率和血氧,报警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腹腔积液。”裴见山说,“谢临川,联系介入和手术室。”
“手术室说两台急诊占着。”
“告诉他们,十分钟内给我一个台。没有,就把准备间腾出来。”
谢临川拨电话时,外头又送进一个孕妇,孕周三十二周,车祸后腹痛,脸色白得厉害。妇产科值班医生在电话里说先做检查,等床位;谢临川看着她腹部发紧,直接把电话转给裴见山。
裴见山只说了一句:“人先到急诊,你们医生不来,我把病人送上去。”
对方没再推。
谢临川挂断电话,回身看见魏成铎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张红牌,纸角被汗水浸软。
“你刚才那个胸腹伤,血压七十六。”魏成铎说,“血库说O型红细胞库存不够,优先级要重新排。”
“还有谁?”
“一个骨盆骨折,已经在路上。也是失血性休克。”
谢临川没立刻答。他走到床边,重新看胸腹伤患者的腹部、末梢温度和床旁超声结果,又翻开救护记录。患者在车上已经补了八百毫升液体,意识开始模糊。
“先给他四单位。”谢临川说,“骨盆骨折到院后启动止血带和骨盆束带,先压住出血源。魏总,你去血库盯着,别让他们拿流程拖。”
魏成铎盯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红牌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裴见山抬头看了一眼。
“判断不错。”
谢临川手上全是消毒液和雨水,听见这句,只应了一声。
观察区角落,闻策靠在病床上,左侧锁骨下还贴着心电电极。他脸色没恢复,输液杆旁挂着半袋液体,笔记本电脑却摊在膝上,电源线从墙角临时插座一路绕过来。
“你不该下床。”谢临川从他身边经过。
“我没下。”闻策说,“是网络自己送上门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医院临时网络因为暴雨切换备用线路,设备**有一部分请求没有完全断开。页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时间戳和指令记录,其中几行被他用红框圈出来。
二十二点四十三分,远程配置更新。
二十二点四十四分,报警阈值下调。
二十二点四十六分,批量静默规则生效。
谢临川的目光停住。
那正是事故高峰前十几分钟。
“阈值下调多少?”他问。
“室速、室颤识别置信度被调高了。”闻策声音很低,“简单说,设备要看到更完整、更明显的异常,才会报警。短阵的、夹杂噪声的,很可能直接被压掉。”
唐雁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床尾,手里夹着几张湿掉的分诊牌。
“谁有权限这么干?”
闻策看着日志末尾那串维护标识,没马上回答。
“不是单台设备,是医院级配置。”他说,“这类授权通常挂在项目接口下面,理由可以写成减少误报、优化流程……但它不该在暴雨预警和设备封存当天生效。”
裴见山走近,视线落在那串代码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把病历夹捏得更紧,夹子边缘压出一道白印。
“把原始日志导出来。”他说。
闻策敲了几下键盘,页面突然卡住。
屏幕跳出一行灰色提示:质控服务器维护中,数据归档任务启动。
唐雁回脸色一变,立刻掏出手机。
“我的电子备份。”
她之前把手写交接本里的备注逐条拍照,又上传到质控系统个人加密区。现在软件转了两圈,文件夹里只剩空白目录,上传时间还在,附件全没了。
“全部失效。”她按了两次刷新,指节发白,“连回收站都没有。”
闻策的电脑也断了线。
他低头拔下加密盘,重新插回去。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七,半分钟后,文件列表只恢复出一个残缺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
“别动。”谢临川说。
闻策已经点开了。
里面没有完整日志,只有一段缺失的代码和一张权限链截图。最上方的项目名称被截断,只剩几个字:
区域心血管中心……
外头雨还在下,走廊顶灯闪了两次,分诊台上那只倒着的纸杯被风吹得滚到墙边,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