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开着车在暴雨里狂奔。
雨刮器疯了一样左右摇摆,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
我一遍又一遍拨打苏唯的电话。
扬声器里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暂停服务。”
她停机了。
她把自己在这座城市留下的所有痕迹,一夜之间全抹干净了。
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两米高的泥水。
半小时后,我把车急刹在城中村一栋发霉的老旧**楼下。
这是苏唯租了五年的地方。
我踩着满地积水和烂菜叶冲上五楼,
防盗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一条缝。
我一把推开门:
“苏唯!”
屋子里黑沉沉的,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
没有回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膏药味,
还有旧木头腐烂的酸气。
屋里干净得可怕。
靠墙的铁架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大开着,里面的衣服一件不剩。
工作台前那把磨秃了皮的木椅子,被端端正正推回了桌洞。
她真的走了。
她连一片多余的纸都没留给我。
我踉跄着走到那张简陋的工作台前。
桌上干干净净,只有垃圾桶里塞得满满当当。
我疯了一样跪倒在地上,把垃圾桶整个倒翻过来。
哗啦一声,地上一片狼藉。
全是被捏扁的空药壳。
强效神经镇痛片、深层活血溶栓胶囊、肌肉松弛剂……
几十个空板子,铝箔全被按得稀烂。
在这些空药盒底下,还压着厚厚一叠写废的草稿纸。
我颤抖着把那些揉皱的纸团一个个拆开。
第一张,是写了一半的《大瓷瓶裂纹填补方案》。
右下角有一大滩洇开的暗红血迹。
那是她手抖得拿不住笔时,硬生生咬破嘴唇按住抽筋留下的痕迹。
字迹歪歪扭扭,到后面几行,笔画几乎划破了纸背。
第二张,是她写给院里的自愿退职申请书。
上面有一行被反复涂黑又重写的字:
“林见微技术精湛、行事端正,堪当大任。”
“当年一切过失全在本人,乞求院领导勿累及无辜。”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粗糙的纸面上,
把那行字彻底泡烂。
“苏唯,你凭什么……”
我把那些带血的废纸死死抱进怀里,整个人缩在水泥地上。
寒气顺着膝盖一路钻进骨缝里。
五年里,我每次在单位碰见她,都要冷嘲热讽刺她几句。
我说她贪慕虚荣,说她不配拿修刀。
每一次,她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任我数落。
我以为她是心虚。
可她那时到底吞了多少把止痛药,才忍住没有在我面前发抖?
她一个人躲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看着自己的右手一点点死掉的时候,
心里想的,竟然还是怎么把清白还给我。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不想要什么清白。
我也不想要什么**名额。
我只想把她从烂泥里拽出来,当面问她一句:
把自己的手废了,换我原谅你,你觉得很划算吗?
就在这时,一张被水浸透的**硬卡纸,
从翻倒的桌脚缝隙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张长途汽车票的存根,发车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终点站写着三个字:黑石镇。
那是城外几十公里外的一座老瓷窑小镇。
也是当年我们跟着师父学徒的地方。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抓起车钥匙从地上一跃而起。
苏唯,你休想就这么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