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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亿的城市更新总包协议摆在我面前。
甲方、银行、监理和我们公司的印章已经齐全,只差我这个总设计负责人的签名。
我握着笔,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人力资源总监发来的消息。
“姜宁,董事会决定撤销你的岗位。等你签完协议,下午会安排你交接。离职原因暂定为项目风险判断失误。”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
然后合上笔帽,将协议推回长桌中央。
“抱歉。”
“这份协议,我不能签。”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坐在我斜对面的未婚夫顾延川,脸色瞬间变了。
而主位上那个刚刚还笑着夸我是“行业标杆”的董事长沈曼青,手指死死攥住了文件页。
她大概没想到。
我没有签下的,不只是一份八十六亿的协议。
还有他们为我准备好的罪名。
会议室的玻璃幕墙外,海城刚下过一场雨。
城市像刚被洗过,远处老港区的红砖厂房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一片即将被改造成“南岸记忆城”的土地,是我带着团队走了两年、改了四十七稿方案才争取下来的项目。
八十六亿,四百多亩旧工业用地,三十七栋保护建筑,十七万平方米的安置社区。
这是华启设计院成立以来最大的项目。
也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签约。
顾延川坐在我左侧,压低声音提醒我。
“姜宁,别任性。”
他仍然穿着我替他挑的深蓝色西装,袖口那对银灰色袖扣,还是去年订婚时我送给他的礼物。
可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陌生得让我发冷。
“你先签字,其他事情,回公司我们再谈。”
我抬眼看向他。
“你知道裁员名单里有我吗?”
他唇角微微僵住。
只是一瞬间,我就明白了。
他知道。
甚至比我更早知道。
坐在主位的沈曼青终于开口。
“姜总监,协议经过了多轮合规**,你作为总设计负责人,在这个时候拒签,会影响所有合作方的判断。”
她语气温和,像在耐心安抚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可我太熟悉她了。
沈曼青越平静,说明她越愤怒。
“沈董,我的劳动关系马上终止。”
我翻开合同最后一页,点着“总设计负责人承担全周期质量责任”的条款。
“按照协议,我需要对结构改造、安置区规划、历史建筑修缮和安全验收承担个人签章责任。”
“一个下午后就会被撤职的人,不适合签这份字。”
甲方代表周总皱起眉。
“撤职?”
沈曼青抢先解释。
“只是内部架构调整。姜宁最近压力太大,公司出于健康考虑,想让她休息一段时间。”
她话音刚落,顾延川接了一句。
“姜宁这段时间确实情绪不太稳定。”
我偏头看他。
他没有躲。
甚至还朝我露出一个近乎劝慰的笑。
那笑容让我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三年前,我刚进华启时,他是项目商务经理。
我替他熬夜改过投标书,陪他去过拆迁现场,也在他父亲重病时替他扛下整个项目组的工作。
他向我求婚时,说得很动人。
他说:“姜宁,以后你的专业由我来守。”
原来所谓守护,是在我签下责任以后,亲手把我推出去。
周总把协议合上。
“沈董事长,我需要知道,华启设计院是否已经更换项目负责人。”
沈曼青脸色微沉。
“人选还在内部讨论。”
“项目负责人还没确定,就要求原负责人承担全周期责任?”
周总语气不重,分量却很足。
“沈董,这不符合我们城投集团的风险管理流程。”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交流。
沈曼青朝顾延川递了个眼神。
顾延川立刻起身,走到我身边。
“姜宁,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你现在签字,项目还是你的。”
我笑了。
“顾总监,下午我都要被辞退了,项目怎么还是我的?”
他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威胁。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望着他。
“难看的人,不是我。”
说完,我拿起手机和电脑,径直离开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刻,我听见沈曼青声音冷厉地吩咐。
“通知法务部、人力部和信息中心。”
“立刻冻结姜宁的全部权限。”
我站在电梯前,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三***。
三十七层。
三十六层。
七年青春,终于被他们用一条人事消息,切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忘了。
设计图可以留在公司。
我的脑子、我的专业、我见过的每一处隐患和裂缝,却永远带不走。
电梯抵达一楼时,我收到了一张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尚未公开的任命书。
“南岸记忆城项目执行总监:顾延川。”
任命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坐在大厦对面的面馆里,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汤很热,我却一口都吃不下。
手机里那张任命书,被我放大了一遍又一遍。
日期、编号、董事会电子签章,全都是真的。
半个月前。
那时顾延川还每天抱着我,说等项目签完,他就带我去看婚房装修。
原来他不是忙着装修婚房。
他是在忙着接管我的位置。
我正盯着屏幕,头顶落下一道阴影。
顾延川坐到我对面,顺手将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姜宁,跟我回去。”
“回去签字?”
“别闹了。”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被我折腾得疲惫不堪。
“撤岗不代表公司不要你。你先把协议签了,过几个月,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回总部。”
“调回去做什么?给你当助理?”
顾延川脸上的耐心淡了几分。
“你别说话这么难听。”
“我难听?”
我指着桌上的文件袋。
“顾延川,你升职的任命书,半个月前就下来了。你告诉我,这半个月里,你每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哪一句是真的?”
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他曾拿着我的平板电脑,说自己的电脑没电了,借用一下。
当时我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他大概不是借电脑。
他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发现项目里那份被悄悄修改过的结构评估报告。
“你不愿意签,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顾延川皱起眉。
“知道什么?”
“南岸项目的地下水位评估,被人删改过。”
他瞳孔猛地一缩。
短短一秒,他立刻恢复镇定。
“姜宁,别胡说。”
“老纺织厂区地下有旧油罐,部分土地存在沉降风险。原本方案要求先做十八个月加固,再启动商业街区建设。”
我盯着他的脸。
“可送到甲方桌上的最终版本,把加固工期压缩成了六个月。”
顾延川的手指缓缓收紧。
“设计方案有调整很正常。”
“正常调整?”
我嗤笑一声。
“把安全冗余从百分之三十七削减到百分之九,这也叫正常调整?”
他终于不耐烦了。
“项目要考虑成本!”
“成本不该靠人命去省。”
面馆里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顾延川压低声音。
“姜宁,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只是个设计师。”
“一个项目怎么做,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相恋五年的男人。
直到今天,我才彻底认清他。
他从来不欣赏我的专业。
他只是欣赏我的专业能替他换来什么。
“所以,你们先拿掉我的职位,再让我在协议上签字。”
“等项目出事,责任落在我头上;项目顺利,功劳归你。”
顾延川没有否认。
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一份自愿离职协议。”
“你签字,公司给你三个月补偿。”
“另外,南岸项目的奖金,我会替你申请一部分。”
我打开协议。
第一条便写着:姜宁确认本人因个人能力无法匹配项目需求,自愿申请离职,并自愿放弃对南岸项目全部设计成果的署名权与追索权。
我将协议撕成两半。
顾延川的脸彻底沉下来。
“姜宁,你别逼我。”
“你想怎么逼?”
“你知道沈董的手段。”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你不签,以后海城不会有任何一家设计院敢要你。”
我拿起手机,点开录音界面。
“那就试试。”
顾延川脸色变了。
我站起身,将那碗一口没动的面推到一旁。
“还有,婚礼取消。”
“婚房你自己留着。”
“至于戒指,明天我会寄到你办公室。”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怒喝。
“姜宁,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面馆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项目组助理唐蕴。
“姜总,快看公司群。”
我点开内部群。
沈曼青刚刚发布公告。
“原设计总监姜宁因严重违反项目纪律、拒绝履行重大项目职责,已被公司**劳动关系。公司将保留追究其经济损失及法律责任的**。”
公告下面,顾延川被正式任命为南岸项目执行总监。
他们动作很快。
不过没关系。
我也不准备再给他们留情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