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秋清晨,水库北坡的茶园里落了一层白霜。
清越戴着线手套,拿着修枝剪在示范茶园里教青工修剪枝条。
“侧枝斜着剪,留足芽眼,开春抽芽才匀称。”
“清越!”
一声沙哑的喊声从茶园门口传来。
清越直起腰看过去。
许明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鞋上全是干黄泥,正被门口的保卫干事拦着。
他眼眶深陷,满脸疲倦,早没了以前的神气。
清越摘下手套走过去。
“老李,让他进来吧,老家来的人。”
干事拉开铁门放行,但依旧在不远处看着。
许明远快步走上来想拉清越的手,清越退后一步避开了。
许明远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
“清越……哥总算找着你了。你在这儿过得挺好啊。”
清越看着他,语气平淡。
“有事直说,我还有两片茶林要剪。”
许明远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还有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清越,这是妈让我带给你的。你以前爱闻的雪花膏,还有二十块钱,妈说你在外头辛苦,买点好吃的。”
清越看着那盒雪花膏,心里只觉得荒唐。
小时候冬天手脚冻裂流血,许蓉蓉桌上堆着雪花膏,她多看一眼都会挨打。
现在,他们坐了几千里火车,把这盒迟了十几年的东西送过来当恩赐。
“二十块钱?”
清越笑了笑。
“留在家的两万八千块彩礼,还有捐给村里的半亩地,你们折腾光了,现在拿二十块钱来找我?”
许明远脸色白了白,压低声音说:
“清越,以前是家里不对,爸妈都后悔了!蓉蓉在齐家过不下去,人家天天上门要钱,村里的母树快**了,再没人弄,全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你跟周绪说说调回去行不行?只要你回去,家里正房全给你住,茶庄也归你管!”
他语气急切,但话里翻来覆去还是齐家要钱、母树要死、老许家的脸面。
没有一句是问她这些年受没受委屈。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个能干活顶事的苦力。
“许明远。”
清越打断他。
“龙井村的母树死活跟我没关系,你们把我的名字从族谱划掉那天起,我和那棵树就没干系了。”
“东西拿回去吧。”
清越伸手把布包推开。
手帕掉在地上,雪花膏滚出来沾了一层泥。
许明远看着地上的泥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许清越!你非要这么绝情吗?我们是一家人!你看着爸妈去要饭、看着你哥过不下去,你良心过得去吗?”
“一家人?”
清越转过身捡起地上的修枝剪。
“把剩茶渣装进罐子给我当嫁妆的时候,你想过是一家人吗?”
“抢我外婆留下的茶田时,你想过是一家人吗?”
“走吧,再不走,保卫科按闹事把你送***了。”
保卫干事老李几步跨过来,抓着许明远的胳膊就往大门外拽。
许明远在后头嚷嚷着,声音很快被山风吹散了。
清越低头,手起剪落,把一根枯枝剪断扔在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