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话音落下,季博达拎着那条几十斤重的粗壮熊腿进了柴房。
柴房里,季博达把熊腿搁到案板上,抽出柴刀,沿着骨缝一下一下剁开。
刀口卡进筋膜时,他得停下来重新找角度,剁了好一阵,才把连皮带肉的熊腿分成拳头大小的肉块。
黑陶瓦罐架到炭火上,大块熊肉落进冷水里,砸得水花四溅。
苏婉清蹲在灶膛下,拿火钳往里添柴。
火舌**罐底,没过多久,瓦罐里便冒出一串串白泡。
没过多久,肉香便顺着门缝往外飘。
巷子里的风一卷,香味很快散到各家门前,连隔壁灶台上的糠汤都压不住这股味道。
这场荒年里,各家锅中连糠汤都少见。
冬至眼看就要到了,往年总要吃一顿饺子,如今却连半块糠饼都凑不出来。
破窗后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探出来,谁也舍不得离开那股肉香。
老头老**趴在窗台上咽唾沫,半大小子馋得用手指抠墙皮。
篱笆外先来了王村长和杨老头,***贴着墙根跟在后头,三个人轮番往柴房门口瞄。
***凑到杨老头身边,压着嗓子嘀咕。
“村长,您是长辈,去敲开门板,让他分一碗熊肉汤出来。这大荒年的,邻里互助不是?”
王村长吧嗒了两下嘴,用烟杆敲了敲鞋底。
“我去说项,他个小辈敢不给面子?”
他上前两步,抬手拍响了破木门。
“博达啊,开门,村长来看看你。”
柴房门吱呀一声拉开。
季博达手里拎着豁口柴刀,肩头还沾着干涸的血痂,抬眼看向门外三人。
“干什么?”
王村长干咳一声,挤出笑脸。
“博达啊,你这一回来就炖上大肉,这味儿可是飘得满村都是。荒年里,大家都饿着呢,你看,是不是给村长和你李叔匀一碗汤水?权当邻里互助了。”
季博达用刀刃刮了刮拇指甲,刀口发出一声轻响。
“互助?我媳妇儿差点被杨家老三抢去配种的时候,你谈互助了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柴刀也跟着递出去。
“滚蛋。别说汤,连洗锅水都没你们的份。再敢在老子院门口晃悠,剁了你们当熊肉炖。”
王村长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涨得发红,退到了院外。
杨老头脸色铁青,转头冲他吹胡子瞪眼。
“村长,你看这混账东西!”
杨家老大原本缩在篱笆外,等王村长吃了闭门羹,才凑到杨老头身边,贴着门缝闻了半晌。
他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
“爹,村长,你们想啊。黑风岭上那头黑**少说四百斤,季博达只扛回来一条腿。剩下的肉,他一个人带得回来吗?肯定还藏在山里呢。”
杨老头眼珠子亮了,一把拽住王村长的袖子。
“村长,这可是大几百斤肉啊!荒年里,这就是命!”
王村长摸着下巴想了片刻,抬起眼皮。
“山里无主的东西,谁找到算谁的。这总不犯规矩吧?”
杨老头没再多问,三个儿子已经转身回家取东西。
抄了绳子、麻袋和柴刀,顶着风雪往黑风岭赶。
杨老头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看着三个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露出贪婪的笑。
院门合上,季博达转身踹上柴房门。
瓦罐里的肉也到了火候。
盖子一揭,浓白的汤水翻滚着,肉皮已经炖开,筷子轻轻一碰便往下陷。
季博达拿筷子戳了戳熊腿肉,连骨缝里的油都熬了出来。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油花,肉香压得人肚子直叫。
苏婉清和林婉晴守在灶台两侧,目光跟着罐里的肉块转,谁都没有先伸筷子。
屋里热气渐盛,两人的手背仍冻得通红,领口也沾了灶灰。
她们守着这锅肉,连灶膛里的火星子都舍不得错过。
两人先后咽了口唾沫,谁也没笑话谁。
林婉晴看见苏婉清的动作,低头抿了抿唇,苏婉清也赶紧把视线挪回瓦罐。
季博达夹起最大一块肥瘦相间的熊肉,直接丢进嘴里。
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看漏风的房顶。
穿越前,他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啃速冻饺子的光景还在眼前。
那时候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屋里有媳妇和嫂嫂守着,锅里还有刚猎来的熊肉,他吃着吃着,竟觉得这日子真像一场梦。
苏婉清见他吃得香,赶紧夹起碗里最肥的一块肉,放进林婉晴碗中。
“嫂嫂身子亏得厉害,该多吃点。”
林婉晴眼眶发红,把那块肉推了回去。
“你才多大点岁数,正长身子呢,嫂嫂吃口汤就够了。”
两双筷子在碗边碰了几下,那块肥肉险些掉进泥地。
啪!
季博达一筷子敲在碗沿上,震得两人一哆嗦。
“都给我吃!”
他伸筷子夹了两块肥肉,分别按进两人的碗里。
“再推三阻四的,老子全给倒雪地里喂狗。”
苏婉清缩了缩脖子,低头大口嚼肉。
她腮帮子鼓起,嘴唇上沾了些油星,吃得又急又认真。
林婉晴也没再推辞,咬下一口肉,眼泪掉进碗里。
季博达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嫂嫂就是季家的人。我季博达但凡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嫂嫂挨饿。”
他看了看两人,声音仍旧粗,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谁再敢打嫂嫂主意,就是跟我过不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削不误。”
林婉晴**肉,半晌没有咽下去。
苏婉清伸手握住她沾着油光的手。
两人对望片刻,谁都没有再把肉夹回去。
外头风雪还在刮,屋里却被热气填满了。
林婉晴抬手抹了把泪,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嚼碎咽下。
这是她守寡三年来,头一回吃得肚子滚圆。
热汤落进胃里,她冻了许久的手脚终于有了知觉,鼻尖也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眸看向正在剔牙的季博达,手里的空碗捧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碗轻轻放回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