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惊雷炸在陆知予耳边。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女脸色唰地褪尽血色,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指尖死死攥住衣襟,瞳孔缩成小小的一点。
“你——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她便惊觉失言,慌忙捂住嘴。
识海里,陆知卿的魂魄怔怔看着这一幕,满是不解。
为什么?
白姨娘不是素来最厌弃自己吗?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她占着嫡女名分,挡了自己和一双儿女的前路。
若陆知予真的下手除掉自己,本该欣喜庆贺,又怎会大发雷霆?
洛青青心中却已了然——果真如此。
整整十一年,白姨娘处处苛待陆知卿,磋磨她,克扣份例、冷眼相待,从未停下暗中折辱的手段,却自始至终,不敢伤她性命分毫。
以白姨**狭隘阴狠,若真心想让她死,后院井水、风寒病痛、意外摔伤,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可她不能。
不是心存善念,而是秘术不许。
十一年前那场逆天夺根术,带着致命枷锁。
陆知卿不能死。她必须活着。
她是容器,是根基。
一旦容器碎裂、性命断绝,转移到陆知春身上的灵根就会动荡溃散,耗费无数心血布下的大局便会全盘倾覆。
窃走陆知卿一生造化,却偏偏要留她苟活世间,做一辈子无声无息、成全旁人的垫脚石。
这个真相太过阴冷,凉得人心底发寒。
洛青青没有就此收声,继续不紧不慢地追问:“我是不能死吗?”
白姨娘可以磋磨她,却绝不容许任何人**她,就连亲生女儿陆知予都不行。
而陆知予因为婚约之事,一时气急,动了杀心,恰恰踩中了最大的禁忌。
陆知予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深的秘密。
她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拔开门闩,几乎是落荒而逃。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洛青青靠回床头,抬眼望向识海里神色凄然的陆知卿。
“你都听见了。也想明白了。”
陆知卿的魂魄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所以……他们不是单纯嫌我碍眼。从十一年前开始,我活着,就只是为了成全陆知春?”
洛青青应声道:“没错。”
垂在被褥上的指尖缓缓收拢。白姨娘是这个换骨秘术的知情者,可她一个后宅妇人,哪里懂得这种失传的旁门秘术?
幕后必定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通晓禁术,胆子大到逆天改命,说不定还握着整个尚书府的前途,连陆通都可能被蒙在鼓里,又或者这个人……就是陆通本人!
要证实猜想,光靠陆知予慌乱之中漏出的只言片语远远不够。
——————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她好的那么快,休养了足足两日后,洛青青才去了前院书房,手中提着壶托小厮在酒楼买的桂花米酿。
陆通正埋首翻看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怔。
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嫡女了。
眉眼轮廓,像极了早逝的夫人。那一瞬间,一丝怀念掠过他眼底,柔和了素来严肃的面孔。
洛青青道:“父亲,这是女儿亲手做的桂花米酿,父亲平日辛劳,也要多注意身体。”
眼前人的沉静知礼,和从前那个怯懦寡言、遇事只会垂着头的陆知卿判若两人。
怪不得白姨娘前些日子还在他耳边念叨,说嫡女落水之后性子大变,越来越不听话。
此刻陆通看着,倒只她当是死过一回,性情开了。
陆通放下手中狼毫,扫过那只油布包裹的酒壶。
他哪里不知道,陆知卿素来手笨,连熬一碗羹汤都常常做糊,更别说亲手酿桂花米酿。
只是这份孝心送到跟前,他不忍心泼冷水,便抬手示意侍女接过来。
“有心了。”
话音刚落,目光瞥见她腕间盘着的几道青紫色的淤痕,是陆知予平日里落下的鞭痕。
陆通眉头猛地拧紧:“你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谁欺负你了?”
洛青青不动声色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垂着眼淡淡答道:“回父亲,是落水的时候自己磕到池边石头,不碍事的。”
她此刻还没有足够**,贸然告发白姨娘母女,只会落个嫡女构陷庶母庶妹的名声。
陆通最重家族和睦、府中脸面,没有铁证,一切指控只会反过来打在自己身上。
陆通也没有再刨根究底,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为父忙于朝堂琐事,近些年来确实疏忽了你。旁人总说你性子闷,不大讨喜,可你终究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嫡出小姐。
你与季家小子的婚事,为父早已备好嫁妆,定然不会委屈了你。平日里若是手头紧了,只管与我来说。”
这番体恤温和的话语,落在陆知卿耳中,定会让她心生暖意、倍感慰藉。
可此刻听在洛青青耳里,却格外刺耳可笑。
洛青青屈膝行礼,走出书房。
方才半个时辰,她没有一刻放松。
她借着递酒、回话、侧身落座的机会,不动声色打量着陆通。
施展夺取他人灵根这等阴险禁术,施法者必遭反噬。身上往往会落下顽疾、隐疾,或是一处难以掩饰的残缺。
可方才她有意观察陆通的面色、说话时的气息,就连他伸手拿酒杯时露出来的手背,都气色匀净,毫无异样。
施展秘术之人,不是他。
识海里,陆知卿声音轻轻软软的:“姐姐,我爹只是太忙了……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陆通不算个坏人,却绝对是个失职的父亲。
他不是不知后宅倾轧,不是不知陆知卿受磋磨、被苛待。
只是在他心中,前程、脸面,府中表面的平和安稳,远远比一个沉默懦弱、无法为家族争光的嫡女重要。
他看透后宅乱象,却从不愿整顿肃清,默许白姨娘把持内宅、肆意妄为。
所以,他的恶,从不是明火执仗的加害,而是冷眼旁观的不作为;是心知肚明的纵容,是视而不见的冷漠。
口中的愧疚、体恤、承诺的丰厚嫁妆,从来都不是真心疼惜,不过是为了维持尚书府嫡女的体面,保全自己的名声罢了。
洛青青脚步微顿,想了很多,但只飘出了一个字:“对。”
陆知卿这些年太过凄苦。
这点微不足道、自欺欺人的念想,不必拆穿。
就让她暂且相信,这世间尚有一人真心待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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