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刺杀风波落定之后,苏灵犀在摄政王府的境遇,便悄悄变了。
府里的下人再不敢私下窃议,侍奉之时恭谨有度,一言一行,都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萧墨寒待她,也不复往日那般隔岸观火的淡漠,心底似有什么,慢慢松动开来。
这一日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漫洒庭院,落得一地温柔。
苏灵犀蹲在廊下,静静**院中那只狸猫。这狸猫素来怯生,浑身绒毛炸起,喉间滚出低低的警示呜咽。
她抬手,缓缓抚过它的脊背,敛下心神,将自身气息放得极轻极缓。戒备紧绷的狸猫,竟一点点松弛下来,收了利爪,温顺蜷伏在地,任由她指尖摩挲。
苏灵犀指尖微微一顿。方才静心敛神那一瞬,似不止她一人安宁,周遭生灵的心绪,竟也随她一同归于沉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收入心底,不再深究。
就在这时,萧墨寒缓步踏入院落。
“苏灵犀。”
他立于她身前,墨色眼眸沉如深潭,语气带着不容轻忽的郑重:“本王有一问,你须据实回答。”
苏灵犀抬眸,撞进他望不见底的瞳仁,从容应声:“王爷但说无妨。”
“你究竟能看见何物?”
他不绕分毫弯子,一语直抵核心。
苏灵犀心口轻轻一沉。终究,他心底疑虑已生,再容不得她继续装傻遮掩。
她略一沉吟,索性道出几分实情:“我能窥见人心深处,那些藏而不露的情绪。”
“哦?”萧墨寒眉梢微抬,“那你且说说,此刻谁心底藏着什么念想?”
苏灵犀抬眼,望向不远处执帚扫地的小桃,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譬如小桃,此刻正惦念着,今晚厨房是否会炖***。”
小桃闻声大惊,手中扫帚哐然坠地,双腿一软跪倒,慌忙叩首:“王爷饶命!奴婢就是胡乱想想!”
“起来吧。”
萧墨寒语声平淡,并无半分愠怒,“本王并未怪罪于你。”
小桃如蒙大赦,急急起身,躬身退远,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萧墨寒的目光重新落回苏灵犀身上,字字沉缓:“那本王呢?在你眼中,本王身上,又是何等光景?”
苏灵犀抬眸望向他周身终年不散、死寂厚重的黑雾,轻轻摇首:“王爷心底空空荡荡,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枯井。”
萧墨寒眸色骤然沉暗,往前踏出一步。凛冽气场层层迫近,压得人呼吸微滞。
“当真?”他目光牢牢锁着她,“你再仔细看一看。”
话音未落,长臂倏然伸出,骤然将她拉入怀中。
苏灵犀双目微睁,身子骤然僵住。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那层常年裹着他、禁锢一切的黑雾,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纤细缝隙。
一缕浅淡如雾的粉色,自缝隙间悠悠漫出,缱绻浮动。色泽淡得几近虚无,若是不用心凝神,转瞬便会消散无踪。
苏灵犀心口猛地一跳。
世人闻之便胆寒,杀伐无情的摄政王,周身竟会漾出这般柔软的心绪。
唯有萧墨寒自己知晓,这一抱原不必如此紧。只是心念一动,便鬼使神差,多拥了她一息光阴。
粉雾漫开的瞬间,一段尘封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闯入苏灵犀脑海,比往日所现,清晰百倍。
焦土连绵,狼烟蔽天。银甲染血的将军,长跪在断壁残垣之间,怀中拥着气息将尽的白衣女子。女子指尖颤颤,将一枚温润古玉,放入他染血的掌心。
她气息微弱,一字一句,似泣似诉:“此玉交还族人,代代相传。玉在,则封印存;玉碎,则祸乱起。三百年之后,持玉而来之人,便是履约之人。”
末一句轻如晚风残叹:“若有来世……愿持玉之人,替我了结这场未尽之约。”
“苏灵犀?”
萧墨寒低沉的呼唤,将她自混沌幻境里拉回。
见她面色煞白,眉眼笼着惶然,语声微沉:“你怎么了?”
“没……无事。”
苏灵犀强行稳住心神,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连连后退数步拉开距离,“王爷,我忽然头晕,先回房歇息。”
说罢,她几乎是仓皇转身,快步离去。
入了卧房,她反手抵住门扇,深深喘息。抬手自衣襟内取出那枚白玉,玉面上隐秘的眼纹,竟比昨夜,愈发透亮明晰。
“究竟是为何……”
她低声自语,“何以每一次靠近他,我便能看见这些真切破碎的幻景?”
前世曾听过既视感一说,往日她只当是心神耗损生出的错觉。可脑海这些画面连贯真切,绝非虚妄幻象。
钦天监密卷之中,有一句众人皆知的记载:萧墨寒三尺之内,万法敛藏,异能皆废。
可方才,那层禁锢他多年的黑雾,确确实实裂开缝隙,泄出独属于心绪的浅粉。不知是她心神恍惚生出错觉,还是缠绕他半生的宿命桎梏,正一寸寸缓缓松动。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漫染庭院。
白日那场猝不及防的相拥,搅乱了苏灵犀一怀心绪。
“在想什么?”
清冷男声自院门口缓缓传来。
苏灵犀抬首,萧墨寒静立廊下,一身深蓝常服,色泽温润,褪去了几分平日里杀伐凌厉之气。
“王爷前来,可有吩咐?”她起身,敛去心底纷乱。
萧墨寒缓步走到石桌旁落座,目光静静落在她面上许久,开门见山:“白日院中,你为何骤然面色惨白,仓皇离去?”
苏灵犀心弦一紧,试着以笑语搪塞:“许是王爷举动太过突然,臣女一时受惊。”
萧墨寒眸色沉沉,不见半分笑意:“本王再说一次,据实回话。”
苏灵犀默然片刻。
一味遮掩只会徒增猜忌,装傻早已瞒不过他。
她安然落座,神色郑重:“王爷,我确能看见人心情绪。怒火凝赤,恐惧覆白,谎言浮灰,世人万般思虑,都会化作各色雾霭,或浮于身侧或悬于头顶。”
萧墨寒静静听着,不曾打断。
“唯独王爷不同。”
她抬眼,直视他深邃眼眸,“旁人近我,心绪皆可窥见。可一旦靠近您,我的异能便会失效。您周身笼着一片死寂黑雾,空空茫茫,无从窥探。”
萧墨寒瞳孔微缩,低声重复:“黑雾……”
“正是。我读不透王爷所思所想。”
苏灵犀稍作停顿,道出那桩奇异异象,“只是白**拥住我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一抹极淡的粉色。浅得几近消散,却真实存在,绝非幻觉。”
夜风微凉,庭院寂寂,唯有风声簌簌掠过檐角。
萧墨寒缄默,良久,才以几分沙哑的声线,道出深埋多年的隐秘:“本王身中奇毒,与这禁锢万物的黑雾相伴相生。毒素噬骨侵脉,但凡心绪微动,毒势便会骤然反扑。太医院早已定论,本王撑不过今年寒冬。”
苏灵犀心头一震。原来他心中,亦是清楚。
“本王从未觉得可惜。”萧墨寒语气淡然,如同述说旁人的生死。
“这条性命本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幽深,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你所见那抹粉,是我活了二十三年,黑雾之中第一次生出别样色泽。”
“宫宴之上,归途遇刺,但凡险局,只要你在身侧,我心底噬心的暴戾,便会慢慢平息。”
他字字沉定,坦荡直言:“苏灵犀,你是唯一能破开我周身禁锢、压**性的药引。留在王府,长伴本王身侧,替我稳住毒势。本王予你周全庇护,偌大京城,有本王在,无人敢伤你分毫。”
苏灵犀垂眸,暗自权衡。
她孤身身处异世,苏家无法依靠,前路步步荆棘,最缺的便是一方靠山。萧墨寒权倾朝野,行事果决,是眼下最好的依托。更要紧的是,唯有靠近他,尘封旧事才会不断浮现,他是解开玉佩秘辛、勘破自身宿命的唯一线索。
只是她心里明白,这份庇护,从不是无偿。在他眼中,她是一味药。药,自有药的代价。
心念既定,她抬眸浅浅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伸出掌心:“可以。只是王爷,我有两个条件。”
“你讲。”
“其一,我以客卿身份居于此院,我的居所,侍卫不得擅自闯入。”
“准。”
“其二。”她微微抬下巴,朝向屋脊,“檐上影卫,烦请退远一些。日日被人窥探,寝食难安,我实在受不住。”
萧墨寒静了片刻,缓缓退让:“暗卫需护守院落,不能尽数撤去。可令他们只守院门,不窥内室。”
“甚好。”苏灵犀微微倾身,声音轻缓,带着少女几分矜持,“还有一桩......往后压**性,还请王爷寻个体面法子。男女之别,动辄相拥贴身,我亦是要脸面的。”
萧墨寒望着她凑近时,颊边泛起的淡淡绯色,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拿捏:“看你的表现。”
那一点笑意,转瞬便被他敛去,话音落时,已然恢复平静。
言毕,他起身,沉声吩咐:“今夜子时,来书房见我。若是迟上半分,便扣你半月月例。”
深蓝身影行至月洞门前,脚步极轻一顿,而后从容离去。
苏灵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撇了撇嘴,唇角却不受控地轻轻扬起:“果然是权贵行事,处处都要拿捏分寸。”
她心底清楚,他选定子时,并非只为立规矩。他毒发之时,恰在子夜前后。
心绪方定,院外忽传来小桃惶急的呼喊,声音发颤:“小姐!大事不好!皇后传召,命您即刻入宫觐见,片刻不得耽搁!”
苏灵犀唇边笑意骤然凝住。才与萧墨寒定下性命盟约,转眼,皇后的传召便至。
她缓缓起身,拂去衣上微尘,眼底漫开一层清泠微光。
萧墨寒方才那句无人敢伤,话音尚在耳畔。偏就有人,想来一试真伪。
同一时刻,长街彼端,大理寺。
泛黄卷宗摊于案上,记载着三月前苏府小姐落水旧案。
一名青年立于灯下,靛蓝官袍洗得素净,腰间悬一方旧砚佩。指腹按在纸卷之上,久久不曾翻动。
“苏灵犀。”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近来,这三个字频频出现在诸多不该涉足之处:宫宴、刺杀,还有钦天监封存的密档。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低声吩咐:“明日,往摄政王府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