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老城区的八月像个巨大的蒸笼。
槐树胡同的石板路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自行车通过。
我顺着斑驳的红砖墙一路走到胡同深处,脚下的平底单鞋已经被汗水浸透。
胡同尽头是一座老旧的独栋带院民居,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厚厚的绿锈。
沈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袖,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摇着蒲扇。
看见我走近,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七点五十八分,没迟到。”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湿纸巾递过去,顺手递上一瓶常温的无糖乌龙茶。
“沈先生,路上有些热,您先润润嗓子。”
沈老爷子没有接茶,反而指了指门槛旁边的青石台阶。
“坐吧,小姑娘,看你喘得厉害,平时不怎么跑这种旧巷子吧?”
我收回茶瓶,直接在台阶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测距仪和图纸本。
“以前跑得不少,这两年大多在写字楼。不过看房子的规矩我都懂,地基、采光、下水和产权归属,一样都不能马虎。”
沈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刚才那个女娃子,一进胡同就捏着鼻子叫臭,踩了块青苔差点摔倒,转头就冲我嚷嚷说这破地方连狗都不住。”
“你怎么不抱怨?”
我摊开图纸,指着上面的标记。
“每栋老宅子都有它立在这里的由头,嫌弃它破的人,是因为没看懂它的骨架。”
沈老爷子低声笑了起来,蒲扇摇得更快了些。
就在这时,胡同外面的主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一辆黑色的加长迈**缓缓停在巷子口。
车窗降下,露出陆清晏穿着挺括西装的侧脸,副驾驶上坐着正捧着奶茶**的温阮阮。
后座上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戴着墨镜吞云吐雾。
温阮阮眼尖,指着坐在台阶上的我娇呼起来。
“陆总监您快看呀!姜姐真的在那儿陪老爷爷坐冷板凳呢!”
车窗彻底摇下,陆清晏探出头,眉头微蹙地看着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姜凝,这就是你挑的优质客户?”
“大热天的坐在大马路上啃干粮,传出去公司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温阮阮趴在车窗边,声音甜腻得发齁。
“姜姐,王总刚才在车上夸宝宝选的江景房**特别好呢,当场就要给宝宝转账。”
“您在那儿吸尾气多辛苦呀,要不要宝宝让司机给您带两根冰棍过去解解暑?”
后座的王总吐出一口浓烟,哈哈大笑。
“小陆啊,你们公司这员工层次差得挺多啊,有穿高定陪我看千万豪宅的,也有在地摊上跟穷老头唠家常的。”
陆清晏陪着笑脸转过头。
“王总您见笑了,那是我们部门末位淘汰的员工,跟阮阮没法比。”
迈**猛地一脚油门轰出,轮胎卷起路边的一滩污水,直接溅在我灰色的西装裤脚上。
温阮阮银铃般的笑声顺着热风飘出老远。
我低头看着裤脚上的泥点,拿纸巾擦了擦,神色平静。
沈老爷子坐在门槛上,冷眼看着迈**消失的方向,蒲扇顿了顿。
“那是你单位的领导?”
我合上图纸,站起身。
“直属上级。”
“追你那个?”
老人目光如炬。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沈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一把推开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
“走吧,小姑娘,进屋看看。”
“有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早点看清,比结婚以后再发现强得多。”
我跟着老人走进院子。
院落虽然破败,但正房的梁柱全是用极好的老榆木搭建的,格局开阔方正。
沈老爷子在院当中的石桌旁坐下,手指叩击着石面。
“这宅子,三十平是房本面积,但这前后两个院子,加上旁边连着的五间厢房,产权全在老头子我手里。”
“那帮开发商找了我三年,开价开到两千万,我一个字都没应。”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站在他身侧,认真打量着院落的走势。
“因为这片宅基地连着后面老运河的文保主脉,单卖是废柴,整片规划就是文化地标。”
沈老爷子眼皮猛地一跳,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眼毒啊。”
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是工作大群里弹出的全员消息。
温阮阮在群里发了九宫格图片。
第一张是王总在VIP室刷卡五十万意向金的POS机小票。
第二张是陆清晏送给她的一大束碎冰蓝玫瑰。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全是一排排恭贺的信息。
温阮阮:宝宝今天超级超级幸运!王总说三天内直接全款拿下一整栋独栋商业墅!总金额八千万!
李姐:阮阮太厉害了!打破咱们分公司单笔成交纪录了!
男同事A:销冠实至名归!某些成天装清高装老资格的人,现在连尾气都吃不到了吧!
陆清晏直接在群里发了五个两百元的大红包。
陆清晏:庆祝阮阮开门红,今晚全员聚餐,地方由阮阮随便挑,我个人买单。
陆清晏特意艾特了我。
陆清晏:姜凝,归队汇报进度,别在外头磨洋工。
我收起手机,没有回任何消息。
沈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莫测。
“他们这是在拿你当垫脚石呢。”
我朝老人微微颔首。
“沈先生,我们继续核对厢房的产权附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