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秦闻昮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你为什么会找到我？”
“这里离国内那么远，你怎么可能说来就来？”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铁皮棚顶的闷响。
秦闻昮看着她。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之后、终于开始算账的认真。
他心口发紧。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他想告诉她实情，想告诉她他是J国秦家的四公子，这整片地方有一半是他家的地盘。
可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他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胆小、爱钱、惜命，遇到一点危险都想立刻缩回壳里去。
如果他告诉她，自己是个手上沾过不知多少条人命的雇佣兵头子，是军阀家的儿子，这整个园区的惨状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她会怎么看他？
她会怕他。她会跑。
她会像躲那些举着枪的守卫一样躲他。
秦闻昮压下心底翻涌的那股躁意，脸上维持着一种极力显得自然的表情，甚至刻意放软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委屈：
“兰宝，我没骗你。”
“我确实是边境一带做生意的，家里有点矿，做点玉石和物流。”
“这边局势乱，有些东西我也管不了，我平时也不愿意跟你讲这些，怕你嫌烦。”
他顿了顿，垂下眼，那副样子莫名有点可怜：“我为什么能找到你……是因为你这两天一直不回我消息。”
“我给你发了几十条，你一条都没回。我急得不行，就让林砚去查了。”
“林砚你还记得吧，我跟你提过的，我手下做网络技术的那个。”
“他顺着你网络最后出现的位置查过来，我就带人赶过来了。”
娄兰苼盯着他。
他这段话听起来滴水不漏。
她确实这两天没回过他消息，因为满脑子都是宋知意的事，手机都顾不上看。
林砚这个人他也确实在她面前提过好几次，说是“公司里搞电脑的”。
她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你刚才那一脚，”她盯着他，“踹那个管事的人，你平时在边境，都跟这些人打交道？”
秦闻昮心里咯噔一下。
“不熟。”他立刻说，眼神坦荡，“这边做生意的都知道我家里有点**，不敢惹我。”
“我来之前给这边的人打了招呼，他们不敢动我，也怕我事后算账。”
“兰宝，我就是个做买卖的，能有什么事。”
娄兰苼看着他诚恳的表情，又想起刚才那十几辆越野车、那些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以及他环着她时手臂上那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气。
她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人。
但此刻她也不敢拆穿。
如果他真的是什么可怕的人，那她现在坐在他车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别开脸，不再追问，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以后别骗我。”
秦闻昮松了口气，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去，又立刻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明的窃喜填满。
他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
“不骗了。”他低声说，语气很乖，“真的不骗了。”
车窗外的探照灯还在扫，园区里陆陆续续有人被带出来，做身份登记。
那些被关着的女孩一个个被扶上车，有人哭，有人茫然，有人麻木。
秦闻昮侧过头，借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看她。
她捧着手机，缩在座椅角落里，眼睛半阖着，眉心还蹙着一点。
刚才那一连串的追问，好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他的视线往下，落在她攥着手机的手上。那双手很小，指节发白。
他慢慢地、极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力道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娄兰苼没抽开。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懒得再费力气。
秦闻昮就这么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
车窗外的乱象、园区里的血、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清算的账，他一件都不在意。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黏在那只被他掌心里捂着的、凉凉的小手上，心思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今天确实撒了谎。
但他想，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这里，还坐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就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让她习惯他。
娄兰苼靠在座椅上。
车子已经发动了，空调吹着暖风，引擎的低鸣声混在外面那些杂乱的动静里，把整个车厢隔成一小块安静的孤岛。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哭过之后的哑：“秦闻昮。”
他偏过头看她。
“你能不能送我回国？”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秦闻昮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可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却极轻地蜷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他不能送她回去。
这话没法说。
他根本没办法解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来J国，更没打算让她踏进他真正的世界里。
他本来只想把她养在国内那间小出租屋里，每个月给她打钱，偶尔见一面，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
可她偏偏自己跑了过来，一头撞进他的地盘，撞进他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
这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
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如果他敢说“你别回去了”，她一定会立刻觉得他是个疯子，然后想尽办法跑。
他不能让她跑。
秦闻昮低下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话。
“兰宝，”他开口，语气放得很平，甚至还带着一点为难。
“不是我不想送你。”
“这边现在局势很乱，你刚才也看到了，那园区里的事不是孤例。”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而且你那个闺蜜的事还没落地，要是你走了，我这边查到了消息，你人不在，很多事接不上。”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是在找借口。
娄兰苼看着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不是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暂时不送她走。
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她在这里无依无靠，连方向都不知道，唯一能指望的人只有他。
“那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她问。
秦闻昮的心口松了一点，又很快绷回来。
他偏开视线，看着窗外一个正在被雇佣兵押走的守卫，语气显得随意：“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你朋友有下落了，我亲自送你回去。我保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根本没打算履行这个承诺。
他只是知道，现在必须先稳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