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婆婆是在绣坊门口堵住我的。
我用第一笔补偿款租下了横街另一头一间小门面,挂上外婆当年的旧招牌,“晚绣坊”三个字重新见了光,把外婆的绣绷、丝线和老订单簿都搬了进去。陈姨帮我张罗,老街坊们一传十,开张前就接了三单绣品定制。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账本,几天不见,像老了十岁。
“晚晴。”她开口,声音哑的,“**摊位……下个月到期了。”
我没说话。
“妈知道错了。”她低着头,手指**账本的牛皮纸封皮,“可你也得体谅妈。妈二十岁嫁过来,***在的时候,妈也是这么过来的——顿顿站着吃饭,工资一分不留全交公。”
“妈不是天生就会算计人。”她的声音抖了,“是妈怕了。妈守了三十年,就怕老了没人管,就怕手里没钱,说话不硬气。”
“所以您就怕我也硬气起来。”我说。
她愣住了。
“妈,您记账三十年,记的全是别人怎么对不住您。”我说,“您怎么不记一记,我坐月子的时候,您给我吃十五块钱一天的剩菜;囡囡的份子钱,您当着六桌亲戚收进自己口袋;您小儿子买车,走的是我的家用。”
“那两万三千六,妈还给囡囡。”她急忙说,“你那七万二,妈……妈慢慢还。”
“建军欠的债,他自己去扛。妈不糊涂了。”
我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份打印好的租约,递给她。
“横街七号,续租可以。”我说,“市价,一个月一千六,押三付一。”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您别这么看我。”我说,“这是您的规矩。”
“一家人也要明算账。账清了,心才清。”
“先付后摊,既往不咎。”
她捏着那份租约,站了很久。
最后她接了过去,从怀里掏出账本和笔,当着我的面,一笔一划记下:十月底,续租七号铺面,月租一千六,押三付一。
写完,她把笔帽按上,忽然说:“晚晴,妈这本账,记了三十年。”
“记到今天才明白,账是这么记的——”
“不是把别人欠你的记下来,是把自己欠别人的,也记下来。”
她走到街上,又回过头。
“囡囡……奶奶还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我说,“周日白天,提前打电话。”
她点点头,抱着账本走了,背影比来时矮了一截。
但腰杆比从前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