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受助的女孩来到墓园。
她撑着拐杖,走得很慢。
父母一左一右陪着,每到台阶前,都停下来等她站稳。
母亲想扶,她笑着摇头。
“让我自己试试。”
父亲便收回手,仍守在旁边。
到了墓前,她把向日葵交给母亲,扶着拐杖,认真弯下腰。
“纪禾姐姐,谢谢你。”
“我能走了。”
母亲拿出一张照片,放在碑前。
照片里,女孩扶着平衡杠,第一次站直,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一直说,要亲自来。”
父亲**手,声音有些局促。
“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以后挣了钱,也往项目里捐,帮下一个孩子。”
我坐在碑边,望着女孩被磨红的掌心,眼眶慢慢湿了。
她看着我的照片,小声问:
“姐姐,你是不是也很想站起来?”
我**泪点头,轻轻答她:
“是啊。”
“所以你要好好走。”
她听不见,却像得到了回应,笑着将拐杖挪近一步。
这一年,父母离了婚。
妈妈搬进一间小房子,每月去探望纪安。
爸爸去了外地打工,只托人送过一次花。
外婆住进养老院,有时拉着护工的手,问她怎么不来看自己。
纪安寄过道歉信。
前几封写睡不着,梦见火,还问苏珩能不能等她。
后来,她终于在信里提到我的名字。
“姐姐提醒过,我没听。”
信由遗产管理人转交,最终放进我的遗物盒。
苏珩没有回复。
他辞去原来的工作,修好了老屋受损的墙和线路。
清走杂物房门前的东西,装上报警器,又改了门槛和坡道。
来验收的工人推着轮椅试了一遍。
“这样进出就方便了。”
苏珩站在门边,忽然问:“如果早点改就好了。”
工人没听懂:“什么?”
他摇了摇头,让开门口。
我的忌日,他来得很晚。
细雨落在向日葵上。
受助女孩一家还没离开,他在台阶下等了一会儿,才走到墓前。
“今天有人来看你。”
他看着那张康复照片,慢慢蹲下。
“我昨晚梦见你了。”
“你穿着白裙子,自己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我叫你,你没停。”
他将白鞋放到花旁边。
“醒来以后,我去客厅找你。走到杂物房门口,才想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落下,他抬手擦了一次,没擦干净。
“有时候,我在街上看见坐轮椅的人,会跟几步。”
“人家回头,我才发现,又认错了。”
他伸手摸着碑上的名字,指尖停在“禾”字上。
“纪禾,我知道你不会原谅。”
“可如果还有下一次……”
我站在他面前,平静地打断:
“没有下一次了,苏珩。”
这一年,我跟着他去过医院、法庭和墓园,等过那些迟来的承认。
现在听见他的声音,胸口终于不再发紧。
远处,女孩正往山下走。
母亲提醒:“慢一点,不急。”
父亲替她提着包:“走累了,我们就歇。”
她笑着说好,拐杖落在石阶上,一步,又一步。
我转头望向他们,忍不住也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没有轮椅,没有门槛,也没有堵住去路的纸箱。
风掀起墓前的信,苏珩慌忙去捡。
等他再次转身,山路尽头已经亮了。
等他再次抬头,我已经走向山路尽头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