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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钧霆把整个团部翻了一遍。
他先去了长途汽车站,拿着照片问售票员。
问到第三个,人家说见过我带儿子上了一辆去城东的车。
他追到城东,沿街挨个问早点铺子和旅馆,问到天黑也没问出个结果。
陈营长带了一队人分头找,他自己蹲在城东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一夜。
长条椅硌得他腰疼,他起来走到站外抽了两根烟,烟头在夜里一明一灭。
第二天凌晨城东***打了个电话到团部值班室。
值班的小战士接完电话跑到陈营长宿舍门口拍门,说嫂子昨天晚上抱着孩子在桥洞底下被人报了警。
**去了之后问了两句她说是军属,**就没登记放她走了。
大院里也乱套了。
赵嫂子在水房里拧着水龙头跟人嘀咕。
谁家媳妇半夜抱着孩子跑了的。
旁边有人接话说:“你少说两句人家儿子都带走了。”
赵嫂子翻了个白眼,说她敢带走就甭想再回来。
古政委媳妇路过水房。
水房里瞬间安静了。古政委媳妇看了赵嫂子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脸盆走了。
她当天下午去了一趟团部找贺钧霆,办公室门关着,她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营长在走廊里碰见她叫了一声嫂子。
古政委媳妇摆摆手说你别叫了,这事我办得不对。
哥在城里找了我两天。
他在城西一家小旅馆找到我跟儿子的时候,我正在给儿子削铅笔。
旅馆房间很小,下午晒不到太阳。
儿子趴在小桌上画画,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小人。
我哥推门进来他没抬头,喊了一声舅舅。
我哥在我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打开。
是一份阵亡通知书。
纸张很新,格式标准,落款盖着红章。
姓名周海平,籍贯西南,牺牲时间正是贺钧霆从西南边境撤回来前一个星期。
我抬头看我哥。
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把通知书的另一面翻过来。
我皱了皱眉。
“不许在我儿子面前抽烟。”
哥看我脸色很差,讪讪把烟灭了。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有些笔画没写完,最后一个字拖出去老长,像是写到一半手没力气了。
贺团,孩子拜托了。海平。
哥说:“周海平是老钟手底下的侦察兵,在老钟牺牲前两天扛着一份情报穿过了封锁线。”
“情报送到了,人没救过来。他死之前把孟小雨叫到床前,让她去找贺钧霆。”
“他说贺团欠他一条命,这条命不用还,但要替他管好他女人跟没出生的孩子。”
我攥着那张通知书,纸张边缘硌进手心里。
“你之前查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贺钧霆不让说。上面批的保密期三个月,涉及边境线的情报网和老钟那条线上还在运作的人。”
他顿了一下。
“谁往外说一个字,上**法庭。”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妹,钧霆他没错。他只是不能说。”
我把通知书拍在桌上。
“不能说?不能说你怎么查到的?”
哥一下子愣住了。
“你们都知道。政委媳妇知道,你知道,爸妈知道了也知道。你们知不知道重要吗?谁才是这两个月一直在大院里被戳脊梁骨的?谁?”
“说着什么不能说,转头呢?你一查就查到了,爸妈一赶来他就如实拖出了。最该知道真相的人被你们瞒着,你们还让我原谅?做梦!”
我瞪着哥。
哥不说话。
他无法在张口说出让我简单放过这样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门。
“你赶紧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哥不想动,我却狠心直说。
“好,哥你不走是吧?你不走我走!”
说完我便收拾起东西,准备带着儿子换酒店。
哥当即站了起来,一脸苦涩地看我。
“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当着他面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坐在旅馆的硬板床上。
他睡着了,呼吸很匀,手还攥着那支铅笔没松开。
我把铅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把他画的那张画拿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画里面,只有我和儿子。
我折好画,关灯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