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2章

当晚月亮才爬上树梢,彭一鸣只带了那根青竹竿,揣着几两碎银,从后墙翻出了温酒镇。
镇外官道两侧野草疯长,虫鸣如潮。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林子阴影里便晃出几道人影。
领头那个掂着一把豁口的片刀,歪头堵在路中央,咧嘴一笑:“哟,这不是被赵家小姐当众撕婚书那位嘛?哥儿几个手头紧,您识趣点,自己把银子掏出来,咱们省一顿皮肉之苦。”
旁边三个人围成半圆,跟着嘿嘿笑。月光下刀面泛着冷光。
彭一鸣眼睛一亮。
“几位好汉来得正好,我先给你们算笔账。”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拄,清了清嗓子,声气亮得像说书人,“这位拿刀的大哥,你左脚鞋底那层泥呈暗红色,是从南边盐碱地带的土,你原是盐铺跑腿的伙计。你右眉骨那道疤有五年了,当年替你相好挡了一棍,对不对?结果那相好如今嫁了别人——”
那汉子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还有你。”彭一鸣视线一移,朝左边那个大个子抬了抬下巴,“你裤腰系得比女人的裹脚布还紧,这个月份脚汗沤着,脚气都发到鞋面外头了,不信你自己闻闻。”
大个子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脸色顿时青白交错。
“你爹三个月前赌输了钱,拿家中铁锅抵的账;你二哥前几日偷了隔壁寡妇家的鸡炖了,到现在没敢说实话;你——”他看向最后那个矮个子,“腰上的荷包是三天前从镇东卖豆腐的刘婶那儿顺来的。她儿子才八岁,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挣的铜板。你拿来买酒喝的时候,可曾掂过那铜板上的茧味?”
矮个子手一抖,腰间荷包“啪”地掉进土里。
彭一鸣开口就没停。从他们三辈子的家谱聊到脚底板上的鸡眼,从二表哥爬寡妇墙摔断腿说到**亲纳鞋底的针法粗细,声调不高,语速极快,每一句话却都正好踩在他们最羞于见人的地方。几个混混的脸色从凶狠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惨白。那领头汉子的刀“咣当”掉在地上,膝盖一软,竟“噗通”跪了下去:“爷……亲爷,我错了我错了,银子在这,全在这了,求您收下——您别再开口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下怀里鼓囊囊的布包,连同一把铜板、两张大饼,一股脑堆到彭一鸣脚边。其余几个也哭丧着脸,把身上值钱不值钱的物件全掏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哎,几位好汉心眼其实不坏,就是运道不好。”彭一鸣弯腰把干粮捡起来,拍了拍土,笑得温和,“下回啊,记住买双透气的鞋。”
他走了很远,身后那几个人还保持着跪姿,像被抽走了魂似的,谁也没敢先抬起头。
月光铺满官道。彭一鸣掂了掂手里那包干粮,正盘算下一站往哪走,腰间的青竹竿忽然几不**地一颤。他低头,竿身内侧,那团流转的金光之下,缓缓凝出一行细如蚁足的字:
“镇东老槐树根下,埋着一只不会闭眼的头骨。等你回来。”
他脚步猛地顿住。
身后温酒镇的方向,夜风送来一缕极淡的、混着泥土腥气的铃响。
天澜城的城墙比温酒镇足足高出一倍,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刀痕,透着股老城才有的厚重劲儿。彭一鸣夹在进城的人流里,抬头望了望城楼匾额上“天澜”两个烫金大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那层薄灰,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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