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烬拍电报来说安置有眉目的时候，小满正凉凉地躺在我怀里，任我给他穿那件新缝的棉衣。
电报是下午送到军属院的。薄薄一张纸，娟秀的电码译出来一行字：事情已有着落，容我几日，冬至前归。
我把电报叠了四折，塞进棉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给小满系最后一颗扣子。
扣子是早年间部队发的那种铜扣，我拆了自己褂子上的，磨得发亮。
小满闭着眼，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忽然——也不能说忽然，他凉了有半天了——我总觉得他眉毛动了一下，像上次我给他削木枪时，他眯着眼笑的那样。
"小满，"我说，"爸爸要回来了。"
他不答。他也不必答了。
这半年他躺着的时候多，我说话他就听着，听着听着眼皮沉下去。
卫生队的赵大姐上个月来看他，背地里拉着我说，温梨，你要有数，孩子这是血上的病，等血源等白了头。
我有的。
我等了七个月，从春天等到冬天，军属院的梧桐叶落满了三轮车。
电报里说"有眉目"，是说安置这事。
裴烬**早年成分存疑那档子事，去年冬天又被翻出来，组织上说要复核，复核清楚了，我们娘俩的随军名额才有着落。
裴烬在电话里跟我讲，温梨，你等我，等批文下来，你们娘俩来部队，小满的病到军区医院看，那边的血源比县里多一百倍。
我信他。他是我男人，野战军的团长，说等，我就等。
天黑透了，我去连部打电话。
电话是摇把子的，摇半天通到团部总机，总机说裴团长陪***演出去了，明儿打来。我说我着急，孩子的事。
总机顿了会儿，说那给你接礼堂**吧，裴团长刚去看演出。
听筒里沙沙响，先传来锣鼓家伙的动静，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笑："……批文不是早就下来了？压在您抽屉里那周，嫂子还蒙在鼓里呢。"
我的血一下子静了。
裴烬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舞台上熏出来的酒气："再压压。她不是能扛吗，我倒是要看看，她开不开口求我。"
"您这测试得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她自己开口。"他笑，"她开口，说明她离不开我裴烬这个人，不是图团长**的位子。她不开这个口——"
"不开您怎么着？"
"不开口，"裴烬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竟有点温柔，"那她就还是我裴烬的媳妇，我认她一辈子。"
听筒里哄堂笑。有个女声拔高了，脆生生的："要我说，嫂子这会儿怕是抱着孩子哭呢！裴团长，您这招太狠了！"
裴烬笑笑，没接话。
我举着听筒，站得笔直。摇把子电话的金属壳冰得我手心生疼，我一点也没觉出来。
"嫂子还挺能扛。"
又是那个女声。柳如纾。***的报幕员，裴烬打小的邻居，**当年从河里救过她爹，两家论起来算半个兄妹。这半年，军属院的救济、津贴、慰问品，都经她的手发下来。
我把听筒轻轻放回去，跟话务员说了声谢谢。小姑娘看看我脸色，没敢多问。
出了连部，雪下起来了。
军属院的土路上，家家窗户里透出黄光，有剁饺馅的，有哄孩子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红灯记》。
我一步一步走回我们那间土坯房，走得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
屋里，小满穿戴齐整地躺在小床上，棉军装有点大，袖子长出半截——我是照明年给他长的个儿缝的，缝到一半才知道等不到明年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家属随军申请表》。
表格我早填好了，字迹工工整整，贴照片的位置空着，等批文下来跟政审材料一起交。表格背面是空白，米黄的纸，在灯下看有一点暖。
我把它对着折了一下，折痕很深，然后展开，塞回内袋，跟那张电报放在一处。
一个装电报纸，一个装批文。都贴着心口。
我弯腰抱起小满。
他轻了，这半年轻得像一捆柴。我把他裹进我的棉大衣里，只露出那张小脸，眉毛淡得看不真。
"走，"我说，"咱们不等了。"
门外雪正大。我抱着他走进雪里，听见风把远处礼堂的锣鼓声送过来，一阵一阵，像过年。
电报是下午送到军属院的。薄薄一张纸，娟秀的电码译出来一行字：事情已有着落，容我几日，冬至前归。
我把电报叠了四折，塞进棉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给小满系最后一颗扣子。
扣子是早年间部队发的那种铜扣，我拆了自己褂子上的，磨得发亮。
小满闭着眼，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忽然——也不能说忽然，他凉了有半天了——我总觉得他眉毛动了一下，像上次我给他削木枪时，他眯着眼笑的那样。
"小满，"我说，"爸爸要回来了。"
他不答。他也不必答了。
这半年他躺着的时候多，我说话他就听着，听着听着眼皮沉下去。
卫生队的赵大姐上个月来看他，背地里拉着我说，温梨，你要有数，孩子这是血上的病，等血源等白了头。
我有的。
我等了七个月，从春天等到冬天，军属院的梧桐叶落满了三轮车。
电报里说"有眉目"，是说安置这事。
裴烬**早年成分存疑那档子事，去年冬天又被翻出来，组织上说要复核，复核清楚了，我们娘俩的随军名额才有着落。
裴烬在电话里跟我讲，温梨，你等我，等批文下来，你们娘俩来部队，小满的病到军区医院看，那边的血源比县里多一百倍。
我信他。他是我男人，野战军的团长，说等，我就等。
天黑透了，我去连部打电话。
电话是摇把子的，摇半天通到团部总机，总机说裴团长陪***演出去了，明儿打来。我说我着急，孩子的事。
总机顿了会儿，说那给你接礼堂**吧，裴团长刚去看演出。
听筒里沙沙响，先传来锣鼓家伙的动静，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笑："……批文不是早就下来了？压在您抽屉里那周，嫂子还蒙在鼓里呢。"
我的血一下子静了。
裴烬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舞台上熏出来的酒气："再压压。她不是能扛吗，我倒是要看看，她开不开口求我。"
"您这测试得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她自己开口。"他笑，"她开口，说明她离不开我裴烬这个人，不是图团长**的位子。她不开这个口——"
"不开您怎么着？"
"不开口，"裴烬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竟有点温柔，"那她就还是我裴烬的媳妇，我认她一辈子。"
听筒里哄堂笑。有个女声拔高了，脆生生的："要我说，嫂子这会儿怕是抱着孩子哭呢！裴团长，您这招太狠了！"
裴烬笑笑，没接话。
我举着听筒，站得笔直。摇把子电话的金属壳冰得我手心生疼，我一点也没觉出来。
"嫂子还挺能扛。"
又是那个女声。柳如纾。***的报幕员，裴烬打小的邻居，**当年从河里救过她爹，两家论起来算半个兄妹。这半年，军属院的救济、津贴、慰问品，都经她的手发下来。
我把听筒轻轻放回去，跟话务员说了声谢谢。小姑娘看看我脸色，没敢多问。
出了连部，雪下起来了。
军属院的土路上，家家窗户里透出黄光，有剁饺馅的，有哄孩子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红灯记》。
我一步一步走回我们那间土坯房，走得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
屋里，小满穿戴齐整地躺在小床上，棉军装有点大，袖子长出半截——我是照明年给他长的个儿缝的，缝到一半才知道等不到明年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家属随军申请表》。
表格我早填好了，字迹工工整整，贴照片的位置空着，等批文下来跟政审材料一起交。表格背面是空白，米黄的纸，在灯下看有一点暖。
我把它对着折了一下，折痕很深，然后展开，塞回内袋，跟那张电报放在一处。
一个装电报纸，一个装批文。都贴着心口。
我弯腰抱起小满。
他轻了，这半年轻得像一捆柴。我把他裹进我的棉大衣里，只露出那张小脸，眉毛淡得看不真。
"走，"我说，"咱们不等了。"
门外雪正大。我抱着他走进雪里，听见风把远处礼堂的锣鼓声送过来，一阵一阵，像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