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刘科长姓刘,叫刘志远,县水产局技术推广科的科长。
四十多岁,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机关里的人。
他来海陵村,说起来有两条线。
一条是国营饭店老**。老马这人嘴不严,跟水产局的人喝酒时提了一嘴——“海陵村有个小伙子,货好得离谱,天天不重样,我干了十几年饭店没见过这种供货能力。”
另一条是外贸公司王主任的。王主任审完林海生送去的样品后,给县水产公司主任孙国强打了电话,孙国强又让刘志远下来看看。
两条线一汇,就汇到了林海生身上。
刘志远到码头的时候,林海生刚从礁岩区回来。
浑身湿透,小腿上还有礁石划的口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血丝被海水泡得发白。但他背上的防水袋鼓鼓囊囊,往码头石板上一倒——
二十三只龙虾哗啦啦滚出来。
刘志远的表情管理当场失控。
他在水产局干了十一年,什么虾没见过?但这种个头的龙虾,一只只都超过一斤半,钳子张开比成年人手掌还大,壳上的颜色青中带红,活蹦乱跳——二十三只,一只不差。
码头上几个早起补网的渔民已经围过来了。
老陈头蹲在旁边,烟杆子差点掉地上:“这……这是龙虾?”
“废话,你打了一辈子鱼不认识龙虾?”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
“我认识龙虾,我不认识这么大的龙虾!”老陈头声音都劈了,“这玩意儿一只得有多少钱?”
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敢往那个数上想。
刘志远蹲下来,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腹部,又捏了捏尾巴的弹性,放下,拿起第二只。看完第二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海生。”
“林海生。”刘志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来,“我是县水产局技术推广科的,姓刘。今天来,一是看看货,二是跟你聊聊。”
他指了指那堆龙虾:“这批货,你打算怎么出手?”
“走供销社的账面,卖给外贸公司。”
“供销社的账面?”刘志远眉头动了一下。
老马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他本来想先把这批龙虾截下来——二十三只极品龙虾,他的国营饭店要是能拿到,够吹半年的。但县里来了人,他不好开口。
“你一直走供销社?”刘志远问。
“对。”
“为什么不直接走水产局的**渠道?”
林海生心里一跳。
水产局的**渠道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官方通道,不用供销社抽成,不用看谁的脸色,直接对接出口。利润至少再涨两成。
但他脸上没带出来。
“不知道有这个渠道。”他说。
这话半真半假。他知道有,但他一个村里的散户渔民,没人引荐,水产局的门朝哪开他都摸不着。
刘志远把小本子翻了一页,看了看之前记的东西:“我来之前了解过,你这半个月的出货品种很杂——石斑、赤贝、海胆、鲍鱼、现在又是极品龙虾。品质全是顶级。你这个货源渠道要是能稳定下来,我们水产局可以给你开一个专项扶持通道。”
专项扶持通道。
码头上的渔民听到这六个字,表情各异。
老陈头手里的烟杆子这回真掉了。他打了三十年鱼,县里的人从来没正眼瞧过海陵村。水产局的领导上一次来,还是八年前统计渔船数量,来了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现在?县里的科长亲自下来,说要给林海生开“专项扶持通道”?
几个渔民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羡慕有,震动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海生二十岁,毛头小子,三个月前还在被全村人叫“废物”。
李二狗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没人觉得这句话不合适,因为大家心里想的都差不多。
林海生拎起一只龙虾,抖了抖水,递给刘志远看:“刘科长,这批龙虾我可以走你们的渠道。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一个人干,产量有限,不敢应承太大的量。”
刘志远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林海生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
“嗯?”
“我在村里连个正经的赶海证明都开不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跟聊家常差不多。
但刘志远听出味了。
“赶海证明?”他把小本子放下来,“什么赶海证明?咱们县没有这个审批项目。”
“我们村有。”林海生说,“村委会说要收资源管理费,赶海的人要先交钱**明,不然不让下海。”
刘志远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机关干部听到基层乱来时特有的表情,皱着眉,嘴角往下撇,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谁定的?”
“村长赵德贵。”旁边老陈头突然插了一嘴。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可能是看到县里来了人,压了多少年的话突然敢往外蹦了——“赵德贵说赶海要交30%的资源管理费,不交不让干。就针对海生一个人。”
刘志远看了老陈头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渔民。几个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林海生编的。
他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合上,装进上衣口袋。
“这个事我记下了。”
就这一句,多的没说。
但码头上安静了好几秒。
渔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县里的人把这事记下了。记下了什么意思?谁都说不准,但“记下了”三个字从县水产局科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和从村民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林海生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一点没露。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用跟赵德贵正面刚。赵德贵是村长,在海陵村他说了算,手底下有人有关系有辈分。林海生跟他硬碰硬,赢了也伤筋动骨。
但让县里的人知道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赵德贵那套“资源管理费”的把戏,在村里能唬人,拿到县级层面就是个笑话。刘志远只要把这事往上一报,赵德贵自己就得把这面旗子撤了。
不用林海生动一根手指头。
刘志远又看了看那二十三只龙虾,问了价格、问了林海生的出海频率、问了他有没有固定的作业区域。林海生挑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含糊过去。
最后,刘志远上了吉普车,摇下车窗:“林海生,这批龙虾你先按原来的渠道走,等我回去跟孙主任汇报完,会有人联系你。”
吉普车沿着村道开远了,尘土扬了一路。
码头上的渔民直到车影消失才回过神。
“海生啊……”老陈头捡起烟杆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二狗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林海生的胳膊:“哥!你太——”
“行了。”林海生打断他,“帮我把龙虾装车,今天还得送去镇上。”
李二狗使劲点头,蹲下去搬龙虾,手都在抖。
林海生弯腰收拾防水袋的时候,余光扫到码头边上——赵德贵的看护人老齐正站在堤坝后面,脖子伸得老长,把刚才的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出意外的话,赵德贵半个小时之内就会知道今天的事。
林海生把防水袋甩到肩上,没当回事。
知道就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