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帕子掉在地上。
莺儿抢上前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看宝钗。宝钗走近,先叫人取一双白绢手套来垫着,才将那本书托起。书页中压着一条红绳,红绳盘成两折,金锁伏在纸底,锁面朝上,四角沾着一层极细的灰**。
屋里没人出声。
宝玉盯着那锁,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他伸手去摸袖口,摸了两回,才道:“这……这书昨日下午在我手里。”
王夫人厉声道:“你拿过锁?”
“没有!”宝玉忙退了一步,衣摆扫到椅脚,“我只是翻书。书里原先夹着一张花笺,后来我嫌墨湿,便合上了。这个东西从哪儿来的,我不晓得。”
周瑞家的看向黛玉,话到嘴边又收住。张婆子却低声咕哝道:“这可真是巧了,锁在二爷书里,偏又是林姑娘昨日来过之后——”
“闭嘴!”宝玉转过身喝道。
他这一声出口,连自己也怔住了。玉佩在衣襟前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黛玉抬头望他,眼里那层水意被这声喝散了些。
宝钗没有去看众人的脸,只盯着那本《庄子》。书页边缘有一道新折痕,折痕里卡着半点暗红色的细屑,像是朱砂,又像花泥。她用簪尖挑出那点东西,放在白绢上。
“宝玉,你这书昨日下午最后交给谁?”
宝玉张了张口,目光先落到茗烟身上,又落到窗边垂下的帘子。
“我记得……有个丫鬟替我送过茶。她说屋里香气重,叫我把窗帘卷起。后来帘子——”
他的声音断在半截。
窗边那幅青纱帘被风吹起一角,帘后空空荡荡,只垂着一根打结的细线。细线上挂着半片海棠花瓣,边缘染着灰**末。
宝钗朝那里走了一步。
帘影一晃,外头廊下传来木屐轻轻擦地的声音,才两下,便被远处的钟声盖住。那根细线还在摆,像有人方才松了手。
宝钗伸手掀起帘角,里面只放着一张小几、一只空香炉,炉灰尚温。她指尖碰到几案边沿,摸下一粒细砂,细砂里裹着一丝极短的红绳。
“姑娘,”莺儿在身后低声道,“锁既在这里,**里的红绳为何只剩这一截?”
宝钗将那丝红绳拈在指间,尚未来得及答,薛姨妈忽然哭道:“宝丫头,那锁可还能取出来?上头有没有磕坏?”
宝钗回头看她,又看向书页中那枚安安静静伏着的金锁。
屋外,风把青纱帘再一次吹起。帘后那只空香炉里,最后一点红炭塌了下去,露出炉底一小块未烧尽的纸角。纸角上只剩半个墨字——
“西……”
“西……”宝钗拈着那片纸角,指腹沾了一点黑灰。她没有立刻将话说尽,只把纸角递到灯下,借着火光看那半个墨字的收笔。
这一笔向左拖,末端又有一道斜钩,像是“厢”,也像是“佛”字未写完。
“姑娘,是什么?”莺儿问。
“西边。”宝钗道,“西边有佛堂,也有角门。先把香炉封起来,别叫风再吹散炉灰。”
王夫人立在案旁,手里还捏着那串佛珠。听了这话,她转头看着宝玉,目光在他怀中两册书上落了落。
“锁在你的书里,香炉又在帘后烧过,你还说不知?”
宝玉嘴唇发白,抱书的手已将书角捏皱:“**,我若知道,何必把它夹在这里?我又不是疯了。”
“你平日做的糊涂事还少么?”
王夫人这一声压得重,薛姨妈忙起身道:“亲家**,宝玉年小,宝丫头的锁也未曾坏,何苦——”
“姨**莫替他说话。”王夫人拂了拂袖口,“今儿这东西若在旁处寻着,也还罢了,偏偏从他书中出来。宝玉房里的人进进出出,谁能说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