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把杯子放到我面前,语气仍旧平稳:“对我来说,失控的卫生环境会引发焦虑。你知道原因。”
我当然知道。
他少年时被困在潮湿脏乱的地下室两天,后来对污渍、动物毛发和不洁接触都有严重排斥。
所以我爱他时,学着把自己活成一张消毒后的白纸。
接吻前漱口三遍。
在他车里不能吃东西。
家里客厅不准摆鲜花,因为花粉会落。
可今晚,苏棠和一只泥狗打破了所有规矩,他没有崩溃,只是心疼。
我问:“那你抱她的时候,不焦虑吗?”
霍闻深眉心一皱:“苏棠当时在发抖。”
“我也在发抖。”
他沉默了两秒,抬手捏了捏眉骨。
“你身体一向好。”
原来一个人太懂事,连狼狈都不配被看见。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次响起时,他还是接了。
声音明显放低:“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透出来:“霍总,医生说它要留院观察,可它一直咬牵引绳,我一个人按不住……”
霍闻深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姜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对电话里说:“我过去一趟。”
挂断后,他拿起车钥匙:“宠物医院那边有点麻烦,我很快回来。”
“好。”
他脚步微顿,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知夏,别多想。她刚毕业,处理不了这种事。”
我点头:“嗯,她需要你。”
他神色缓和了一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姜茶喝完,早点睡。我回来检查。”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恒温新风系统细微的声响。
我把那杯姜茶倒进水槽。
然后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房产证、结婚证复印件、我的***件,还有一张我上个月就看好的租房合同草稿。
这三年我被他三十条卫生禁令困住,连离开都要先计划好路线。
我看了很久,拿出笔,在合同末尾签上名字。
刚签完,门锁响了一声。
我把文件塞进抽屉,回头时,霍闻深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只看着我。
“你在找什么?”
我关上抽屉,语气很平:“睡衣。”
他看了我几秒,像是终于放下疑心。
“嗯,早点睡。”
他转身离开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苏棠发来语音。
“霍总,你外套上都是泥,我帮你洗了吧?”
第二天早上,霍闻深没有回主卧睡。
我在客厅看到他时,他坐在沙发上,衬衫袖口挽起。
他看见我,解释得很快:“太晚了,我在书房眯了一会儿。”
我点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水。
餐桌上摆着早餐。
白粥,煎蛋,温牛奶。
还有一小瓶新的便携消毒喷雾。
银色瓶身,上面刻着我的名字缩写。
霍闻深走过来,把它推到我面前:“昨晚那瓶丢了,这个先用。以后别再随手扔东西。”
我看着那瓶喷雾,没拿。
他说:“你不是一直习惯随身带?”
我回他:“现在不习惯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霍闻深盯着我,语气淡下来:“林知夏,改变习惯不是用来惩罚我的方式。”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惩罚你?”
他似乎被问住了。
几秒后,他坐到我对面,声音放缓:“今晚回老宅吃饭。妈前几**你,别把情绪带过去。”
我拿起杯子:“我不去了。”
“不行。”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爷爷也在。”
我看着他。
这就是霍闻深。
他可以温柔,可以体贴,但前提是所有事情都在他的秩序里。
下午,我收到了他让人送来的新手机。同时来的,还有一条消息。“晚上六点,我回来接你。穿干净一点。”
**章干净一点。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偏偏换上了昨晚淋过雨但洗好的那条裙子。
傍晚,霍闻深提前回来了。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你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双平底鞋。鞋面柔软,尺码也刚好。“今晚去老宅,路上可能堵车。你穿高跟鞋不舒服。”我怔了一下。结婚三年,他很少记得我穿什么鞋会磨脚,却记得我每一双鞋的鞋底有没有沾过泥。“谢谢。还有这个。”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米色披肩,搭在我肩上。“昨晚淋了雨,别再着凉。”披肩上有很淡的檀木香,是他衣柜里的味道。那一刻,我差点以为他终于看见了我的狼狈。可下一秒,他退开半步,目光落在我的裙摆上。“裙子换一条,昨晚那条沾过雨水,最好不要穿去老宅。”我低头看着肩上的披肩。原来他的温柔也有边界。可以关心我冷不冷,却不能接受我身上有一点不洁。
老宅饭桌上,霍母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知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按闻深的卫生要求来?”霍闻深替我盛汤,语气淡淡:“她昨晚淋了雨。”霍母立刻皱眉:“怎么会淋雨?闻深不是开车吗?”桌边短暂安静。苏棠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
她穿着霍家佣人备用的围裙,笑得很乖:“阿姨,是我不好。昨晚我救了一只流浪狗,情况太急,霍总才先把林小姐放在便利店避雨。”
林小姐。
她叫得轻巧,像是不知道我是谁。
霍母脸色变了:“狗?闻深,你不是最受不了这些?”
苏棠低头:“霍总人好,他怕我害怕。”
霍闻深没有反驳。
我看着碗里的汤,忽然失了胃口。
霍母转头看我:“知夏,这种事你也要体谅。闻深工作压力大,你别总计较。”
我放下勺子:“我没有计较。”
苏棠立刻红了眼:“林小姐,你是不是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坐你的副驾,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
霍闻深终于开口:“苏棠,少说两句。”
他说的是她。
可下一句却是对我。
“知夏,吃饭。”
我拿起筷子。
霍母看了一眼我放在桌边的包,忽然笑道:“知夏,闻深给你定的那些规矩,你最近还在坚持吧?”
我抬头:“什么?”
“就是那三十条卫生要求。”她掰着手指,“进门要消毒,外出回来要换衣服,不能碰流浪动物,不能在车里吃东西……”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念一份家规。
“我听说闻深为了你,还特意找人做了那瓶喷雾。你可别觉得他烦,他也是为了你好。”
桌上的人都没有说话。
苏棠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狗,轻声道:“霍总对林小姐真的很用心。”
我看着她怀里的泥狗。
它的爪子搭在她的裙摆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印子。
霍闻深没有阻止。
甚至在它不安地呜咽时,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我忽然问:“霍闻深,你记得那三十条禁令吗?”
他看向我。
“记得。”
“那你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在自己家里养花的吗?”
他指尖微顿。
霍母愣了一下:“养花怎么了?闻深花粉过敏吗?”
“不是他过敏。”
我笑了笑。
“是他说,花落下来的时候,会弄脏地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