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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声钥匙 翰井坊 2026-10-20 18:17:27

***今天的课是画画。

题目是“我的爸爸”,写在黑板上,老师用白色粉笔描了边。

毛毛画了一个大胖子,肚子比头还大,肚脐眼涂成了黑色。

他举着画转了一圈,说这是**爸,喝醉酒的样子。

全班都笑了,老师也笑。

我低下头画我的。

蓝色的天,涂满,涂到纸边上。

黄的太阳,画在左上角,因为老师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然后画爸爸。

爸爸要画得比太阳还高。

爸爸在家最大,最大的人要比太阳高。

画脸的时候,我的蜡笔停了。

我的脸会画。

脸是一个圈,里面两个点,一个弯。

老师教的,我都记得。

可是爸爸的脸,我没法画。

深夜回来的人戴着爸爸的**。

灰的。

帽檐压得低低的。

我看得见帽檐,看不见脸。

脸让**吃掉了。

被吃掉的东西,不能画。

画要画真的,真的东西我才画过。

我把**涂成灰色,涂了两遍。

**下面,空着。

空着的地方,纸是白的,在蓝色的天上,白白的,像缺了一块的月亮。

朵朵凑过来看我的画。

她的辫子扫到我的胳膊。

“**爸耳朵呢?”

“在**底下。”

“**底下还有脸吗?”

我想了想。

“没有了。”

朵朵跑去找老师了。

她什么都找老师,连掉牙都找老师。

老师走过来,拿起我的画。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天光从纸背后透过来,蓝色的天亮了,白的地方更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画得真好。”

她说。

她没有问我画的是谁。

她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说“陈数的画贴墙上”。

她把我的画还回来,用两只手。

还东西用两只手,是还茶杯才用的。

放学,妈妈来接我。

路上她问我今天画了什么。

我说画爸爸。

她“嗯”了一声。

我从书包里把画拿出来给她。

她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楼下那棵槐树底下,她停住了。

风把槐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影子在地上晃。

妈妈站着,看那张画。

看了很久。

久到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

就一下,像有人站在窗帘后面,靠了靠。

“画得真好。”

妈妈说。

跟老师说了一样的话。

大人有时候共用一个脑子。

那天晚上,妈妈把我的画拿去,装进一个相框。

相框是旧的,玻璃有一道小划痕。

她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了,结婚的照片,爸爸穿白的,妈妈穿红的,两个人挨在一起,笑出很多牙。

她把照片塞进相册,相册塞进柜子,柜门关上了。

画挂在我床头。

钉子敲了三下才钉进去。

蓝色的天,黄的太阳,灰**,**底下白白的一块。

挂在那个地方,夜里的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我是这么想的:让他看看,照着这个样子当爸爸。

我的想法对不对,不知道。

大人的想法不在脸上。

脸上只有**。

半夜,我听见水声。

哗哗的,一直响。

卫生间的方向。

我光脚下床,地砖凉,我踮着脚走。

门开着一条缝,灯从缝里漏出来,白白的一条,躺在地上。

我推开门。

妈妈坐在浴缸边上,穿着白天的衣服,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地砸在缸底。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脸上全是水,分不出来哪滴是水龙头里的,哪滴不是。

水声好大。

大得像故意盖住什么。

她看见我,把水关了。

卫生间一下子静下来,静得我的耳朵嗡嗡响。

她拿毛巾擦脸,擦得很用力。

“妈妈洗脸。”

她说。

“哦。”

她蹲下来抱我。

抱得很紧,紧得我数不了数,连呼吸都得省着用。

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湿的,凉凉的。

她亲了我三下。

额头,左边脸,右边脸。

妈妈平时亲我,是一下。

她牵着我回房间,给我塞好被子,站在床边。

灯在她背后,她的脸整个是黑的。

黑脸上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她站着的形状。

形状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没有睡。

我数她出门以后做的事。

第一件,她去客厅,脚步很轻,像猫。

第二件,电话。

不是电话响,是她拨的。

只响了一下,就通了。

好像对面一直把电话攥在手里。

第三件,她说话。

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像录音机快没电了,带子还在转。

她说了很久。

她的词我一个也没听清。

屋子太安静,安静得那些词全都滑走了,像肥皂,捞不起来。

我只记住了一件事:她说到中间,停了一下。

就一下。

像要数一个数,数到一半,忘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在客厅站了很久。

窗帘那儿,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张挂起来的照片。

然后她回房间了。

门响了一下,轻得像没响。

第二天早上,煎鸡蛋。

一个给我,一个放在爸爸椅子上,还是那个凉的。

妈妈擦桌子,擦到那个盘子,绕过去,一圈,一圈。

“妈妈,”我说,“你昨天洗脸,洗了那么长时间。”

她的手没停。

“冬天脸干。”

“哦。”

妈妈没有摸我的头。

她端起碗去洗,碗碰碗,碰了两遍。

早饭的碗,平时洗一遍就够了。

放学回家,我想给画添一笔。

白白的那个缺口,我想了想,又不想去碰它。

空着就是爸爸现在的样子。

空着也对。

我打开床头的蜡笔盒。

蜡笔是家里这一盒,我自己的。

***还有一盒,蓝色的那支是全班最长的,收在***的柜子里,礼拜一才能见到。

家里的这一盒,我数过很多遍。

十二支,红橙黄绿青蓝紫,加白的黑的,还有四支不记得名字,反正十二支,躺得好好的。

现在,蓝色那格,是空的。

我把盒子倒过来,抖。

没有。

趴地上看桌子底,没有。

看床底,没有。

昨天晚上,画完画,我数过的。

十二支,蓝色排在第七。

那时它还在。

一夜过去,少了一支。

家里没有别人。

妈妈,我,老黄。

老黄不画画。

它的爪子握不住笔。

我把十一支蜡笔排开,又收回去。

收了三遍。

蓝色那格,还是空的。

白白的,空空的,躺在盒子里。

像画上,**底下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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