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聚义厅里的炭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落在青砖地上。
沈青棠的手已经按上了雁翎刀,指节发白。
她身后几十个寨中老人抖成一团,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崔巡检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嘴角挂着施舍般的冷笑。
“陆野,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全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我缓缓松开按在腰间切草刀上的右手,迈步走出门槛。
沈青棠猛地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色。
“陆野,你……”
我没回头,径直走到崔巡检马前,躬身行了个极为规矩的草莽礼。
“大人明鉴,黑石寨的老弱愚钝,但后山百头大骡,我陆野还能说得上话。”
崔巡检放声大笑,眼里满是讥讽与得意。
“识时务!贱骨头里总算出了个明白人!”
他马鞭一扬,甩下一张盖着州府朱印的紧急调令。
“北山大营十万斤急赈军粮陷在雪道上,三日内运不到,按律当斩。”
“你带骡队把粮运过去,七品顶戴是你的,黑石寨的老弱也准你多留两月。”
沈青棠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怒喝:
“崔巡检,你那是去送死!鹰愁峡积雪三尺,谁去谁掉崖!”
我弯腰捡起雪地里的调令,拍掉上面的泥水。
“我去。”
我转过身,对上沈青棠那双通红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刀柄几乎被她捏碎。
“陆野,你真要拿黑石寨当梯子,往上爬?”
我迎着她的视线,伸手扶了扶骡鞭上的褪色青布。
“大当家,借寨里八十头黑骡,等我三天。”
“三天后若是回不来,你带老小拆了寨门远走高飞。”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我转身跨上头骡,甩响长鞭。
八十头缠着麻布厚蹄的黑骡踏碎风雪,轰鸣着冲出峡口。
崔巡检在后头冷笑,以为拿捏住了一个贪图功名的毛头小子。
他不知道,逃荒那几年,我踩着牲口的脚印量过每一寸绝壁。
鹰愁峡大雪封路,可背风面被地热熏出的老羊肠道,只有我知道。
第二日深夜,州府粮台官仓外,狂风怒号。
当值的粮台主事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官仓粮尽,大军哗变在即。
轰然一声,官仓厚重的木门被硬生生撞开。
八十头挂满白霜的黑骡踏着冻泥,列队踏入大院。
十万斤救命军粮,一袋不少,完完整整卸在仓前。
满院官差惊得目瞪口呆,粮台主事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跌跌撞撞扑到粮车前。
“神迹……真是神迹!这风雪天,连飞鸟都过不来啊!”
山下最大的粮商苏文渊从内堂快步走出,目光死死盯在我身上。
他看了看神骏喘息的黑骡,又看了看我腰间破烂的草刀,眼神骤变。
“这位小哥,敢问走的是哪条神仙路?”
我甩了甩鞭子上的冰碴,冷冷迎上这位巨商的打量。
“黑石岭绝壁暗道。”
“天下大雪,官道断绝,但只要我陆野活着,州府的粮盐就断不了。”
苏文渊倒吸一口冷气,当场退后半步,郑重拱手作揖。
“自古英雄出少年!山下八大商号往后的雪天运契,苏某愿出三倍重金,全包给小哥!”
有了官府的加急勘合与商号的万两重契,黑石寨便从**变成了官商两界的救命命脉。
可当我接过粮官签押的入库账册时,目光忽然在暗红的印信上停住了。
十万斤军粮,账上记的实收数,竟然只有四万斤。
剩下的六万斤,去哪儿了?
我捏紧账册薄薄的黄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崔巡检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
他把贪墨六万斤军粮的死罪,全压在了我这支骡队的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