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方阿婆八十三岁,是当年镇卫生所唯一的接生员。
我找到她时,她已经不太记得我的生日,却记得我右耳后那颗红痣。
她说,那年村里缺电,母亲沈兰生产时点着一盏煤油灯。
奶奶守在门外,听见是女孩,连屋都没进,只丢下一句“又是个赔钱货”。
方阿婆走到寿桌前,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用塑料皮裹了三层的旧接生簿。
“五月初七,沈兰产女,六斤二两,耳后赤痣。”她翻到夹着红线的一页,“孩子满月后,我来复查,沈兰哭着说孩子让婆婆抱去赶集,再没回来。”
奶奶拍着桌子:“你胡说!你老糊涂了!”
“我老了,字没老。”
方阿婆将簿子递给负责拆迁登记的工作人员。
那人核对完日期,脸色变得难看。
户籍底册上,同一天确实登记了一个女孩,却在四十二天后注明“夭折注销”。
三个月后,周家又登记了一名捡拾弃婴,名字就是周明昭。
我直到去年修县志,才在档案馆看见这两条挨在一起的记录。
小时候,我问过自己的名字。
奶奶说她从人贩子窝里抱出我时,天刚亮,太阳照在我脸上,所以给我取名明昭。
那故事她讲过上百遍:她如何跟踪人贩子,如何挨了一棍,如何抱着我从后门逃走,又如何摔坏一条腿。
每次讲完,她都会摸着我的头说:“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以后可得孝顺奶奶。”
我信了二十年。
上大学时,我放弃外省学校,留在县里照顾她。
工作后,我每月工资的一半转给家里。
她半夜咳一声,我就从城里打车回来。
伯父一家夸她养了个好孙女,却从没人问过,她有儿有孙,为什么端药擦身的总是我。
奶奶扶着桌沿站起来:“就算户口是真的,也只能证明沈兰把孩子弄丢了。是我把你找回来,怕别人说你被卖过,才改成捡来的。奶奶是为了你好!”
“那退回的三千四百元呢?”我问。
“什么钱,我没见过!”
“收据背面写着已还。方阿婆也记得,那年伯父突然交清了拖欠两年的学费,还买了一辆新摩托。”
伯父脸色骤变:“你扯我干什么?我那车是借钱买的!”
方阿婆冷冷看他:“**抱着孩子回来那晚,你骑的就是新车。沈兰追着问孩子去哪儿,你把她推到沟里。第二天,全村都说她产后疯了。”
“疯子的话本来就不能信。”
奶奶脱口而出。
我盯住她:“所以我母亲没有抛弃我。是你们不让她找我。”
奶奶意识到失言,立刻捂住胸口喘气。
周磊冲我吼:“你非要把老人**才甘心吗?她就算当年做错了,也是穷怕了。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当了修复师,有必要翻二十年前的账?”
我把**亲属关系**往前推了一寸。
“有。因为她今天还在做同样的事。”
我翻开那本烫金新族谱。
属于我的位置上没有生卒,也没有母亲姓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外嫁女周明昭,自愿放弃周氏老宅一切共有权益,承诺终身奉养周陈氏。
下方按着我的红色指印。
“我从没按过这个手印,也从没答应放弃任何东西。”
拆迁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伯父伸手想拦,反被对方避开。
周磊干脆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协议,摔在我面前:“你少装!养老协议做过公证,指印也是你的。你不履行,我们就去你单位告你弃养老人!”
我看见协议右下角的纹路,笑了。
那枚指印缺了食指左侧一小块,正是我半年前修复古画时被竹签划伤留下的形状。
可半年前的那只手套,分明丢在了祠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