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给明天的周报排版。
我妈在电话那头就说了六个字："小满，奶奶又住院了。"
又。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三个月前，奶奶第一次晕倒在厨房，锅里的汤烧干了，是烟雾报警器救了她一命。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家里人嘴上说是她太操劳，只有我知道时间点对得多巧——她晕倒的前一个礼拜，天天给我腌萝卜干。
那一个礼拜，我刚升了职。全部门都说我好运爆棚。
好运爆棚。
我攥着手机往医院跑，脑子里全是这四个字。出租屋到医院的路上要过一条马路，我盯着手机回工作消息，一脚踩空，手机脱手，"当啷"一声掉进了下水道。
雨水顺着**缝往下淌，我蹲在马路边，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突然就笑了。
也好，摔就摔吧。手机里有我抽中的年终奖到账短信，两万块，正好给奶奶交押金。老天爷总算肯收走我一样东西了。
结果环卫工大爷闻声过来，说这条街今晚刚清过，拿长夹子往下一探，三分钟就把手机捞了上来。屏幕亮着，一个水印都没有。
大爷顺夹子往下一捞到底，又夹上来个东西。一只玉镯，用红布裹着，成色好得晃眼。
大爷说这井底下三年前吞过住户一只镯子，业主群找疯了都没找着。
第二天玉镯物归原主，失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拉着我的手不撒开。她说这镯子是她过世的老伴送的，三年前买菜路上丢的，她为这个镯子哭了小半年。
"姑娘，你不知道，"阿姨眼圈红着，从包里往外掏钱，"这镯子找回来，我这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这两千你必须收下，不收就是让我不安。"
她掏出两张红票子，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力气大得根本推不回去。
两千块，正好抵住院押金。
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捏着那两张还带着别人体温的票子，手一直在抖。
不是感动的。是怕的。
我想起奶奶第一次出院那天，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人这一辈子，福气是有数的，你先花完了，别人就得替你省。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土话。
直到今晚。
奶奶这次是半夜被送来的，我在病房守到后半夜，她睡着了，呼吸很浅。我起身想给她掖被子，手肘不小心碰到枕头，枕头底下滑出来一个本子。
蓝布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奶奶向来把它当宝贝，谁碰跟谁急。
橡皮筋老化了，我一碰就断。
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字迹是***，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四月十二，小满升职，福又满了一次。我今早去把左脚的鞋跟换了，替她漏一点。"
四月十二，我升职那天。
我往前翻。一页，一页，全都是。
"八月廿三，小满抽中奖，我去拔了一颗牙。"
"腊月初一，小满脱单未遂但躲过一劫，我好着呢。"
"小满的福又满一次，我又替她漏了一点。"
一页一页，从我十八岁记到现在。
我拿本子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身后传来窸窣声，奶奶醒了，也不知道醒了多久，隔着病床的栏杆，一把按住我的手。
她没骂我。她只是把本子抽回去，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拍拍我的手背，说："丫头，别瞎想，奶奶换鞋跟，是鞋跟真的磨坏了。"
她的手心很烫，比烧退之前的额头还烫，可是拍在我手背上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说："奶奶，本子上写的……"
"胡写。"她打断我，语气平常得像在聊晚饭，"老太婆闲的，练字。"
练字。
我十八岁那年的八月，她拔了一颗牙，就为了给我练字。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凉。
她冲我笑，眼角的褶子里全是慈祥。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我摔破膝盖，她笑；我考砸了，她笑；我三十岁没对象被亲戚念叨，她拍着桌子替我怼回去，回头也冲我笑。
她的笑是家里最结实的一堵墙。
我看着她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被子上。
我不瞎想。我只是终于知道，我的"好运爆棚"这四个字，是拿什么换的了。
拿什么换的？拿我***牙，拿她的鞋跟，拿她这一页一页、一年一年的"不碍事"换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然后掏出同事借我的备用手机，点开搜索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怎么才能倒霉。
敲完这五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护士站的打印机在吐检查单，一切正常得让人绝望。
正常，多好。我也想让我***人生正常一点。
我认认真真地按下搜索。
页面跳出来，置顶那条回答只有一句话，下面配着一张照片。
回答写的是："建议你出门左转，去找全城最衰的那个人，霉运会传染。"
照片里是某个本地论坛的年度盘点，标题叫《本市衰神图鉴》。图拍得很糊，只有一个背影：很高的一个男的，撑着一把黑伞，伞是好的，伞骨断了两根，塌下来一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乌鸦。
配文说：此人出没之处，共享单车全锁死，奶茶必洒，彩票店他进去之前生意兴隆，进去之后连夜转让。
发帖是三年前的事。三年过去，这帖子每隔一阵就被人顶上来一次，跟帖一层压一层，全是活人证词，比任何寻人启事都热闹。
我盯着那把断骨的黑伞看了很久。
奶奶还在里面躺着。押金我交上了，两千块，好运找补回来的两千块。
那我就把这两千块的运气，连本带利，一次一次地，全部还回去。
我点了个收藏，起身回病房。
从今天起，林小满，求职：倒霉。
待遇不限，次数不限，长期有效。
我妈在电话那头就说了六个字："小满，奶奶又住院了。"
又。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三个月前，奶奶第一次晕倒在厨房，锅里的汤烧干了，是烟雾报警器救了她一命。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家里人嘴上说是她太操劳，只有我知道时间点对得多巧——她晕倒的前一个礼拜，天天给我腌萝卜干。
那一个礼拜，我刚升了职。全部门都说我好运爆棚。
好运爆棚。
我攥着手机往医院跑，脑子里全是这四个字。出租屋到医院的路上要过一条马路，我盯着手机回工作消息，一脚踩空，手机脱手，"当啷"一声掉进了下水道。
雨水顺着**缝往下淌，我蹲在马路边，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突然就笑了。
也好，摔就摔吧。手机里有我抽中的年终奖到账短信，两万块，正好给奶奶交押金。老天爷总算肯收走我一样东西了。
结果环卫工大爷闻声过来，说这条街今晚刚清过，拿长夹子往下一探，三分钟就把手机捞了上来。屏幕亮着，一个水印都没有。
大爷顺夹子往下一捞到底，又夹上来个东西。一只玉镯，用红布裹着，成色好得晃眼。
大爷说这井底下三年前吞过住户一只镯子，业主群找疯了都没找着。
第二天玉镯物归原主，失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拉着我的手不撒开。她说这镯子是她过世的老伴送的，三年前买菜路上丢的，她为这个镯子哭了小半年。
"姑娘，你不知道，"阿姨眼圈红着，从包里往外掏钱，"这镯子找回来，我这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这两千你必须收下，不收就是让我不安。"
她掏出两张红票子，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力气大得根本推不回去。
两千块，正好抵住院押金。
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捏着那两张还带着别人体温的票子，手一直在抖。
不是感动的。是怕的。
我想起奶奶第一次出院那天，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人这一辈子，福气是有数的，你先花完了，别人就得替你省。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土话。
直到今晚。
奶奶这次是半夜被送来的，我在病房守到后半夜，她睡着了，呼吸很浅。我起身想给她掖被子，手肘不小心碰到枕头，枕头底下滑出来一个本子。
蓝布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奶奶向来把它当宝贝，谁碰跟谁急。
橡皮筋老化了，我一碰就断。
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字迹是***，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四月十二，小满升职，福又满了一次。我今早去把左脚的鞋跟换了，替她漏一点。"
四月十二，我升职那天。
我往前翻。一页，一页，全都是。
"八月廿三，小满抽中奖，我去拔了一颗牙。"
"腊月初一，小满脱单未遂但躲过一劫，我好着呢。"
"小满的福又满一次，我又替她漏了一点。"
一页一页，从我十八岁记到现在。
我拿本子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身后传来窸窣声，奶奶醒了，也不知道醒了多久，隔着病床的栏杆，一把按住我的手。
她没骂我。她只是把本子抽回去，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拍拍我的手背，说："丫头，别瞎想，奶奶换鞋跟，是鞋跟真的磨坏了。"
她的手心很烫，比烧退之前的额头还烫，可是拍在我手背上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说："奶奶，本子上写的……"
"胡写。"她打断我，语气平常得像在聊晚饭，"老太婆闲的，练字。"
练字。
我十八岁那年的八月，她拔了一颗牙，就为了给我练字。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凉。
她冲我笑，眼角的褶子里全是慈祥。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我摔破膝盖，她笑；我考砸了，她笑；我三十岁没对象被亲戚念叨，她拍着桌子替我怼回去，回头也冲我笑。
她的笑是家里最结实的一堵墙。
我看着她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被子上。
我不瞎想。我只是终于知道，我的"好运爆棚"这四个字，是拿什么换的了。
拿什么换的？拿我***牙，拿她的鞋跟，拿她这一页一页、一年一年的"不碍事"换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然后掏出同事借我的备用手机，点开搜索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怎么才能倒霉。
敲完这五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护士站的打印机在吐检查单，一切正常得让人绝望。
正常，多好。我也想让我***人生正常一点。
我认认真真地按下搜索。
页面跳出来，置顶那条回答只有一句话，下面配着一张照片。
回答写的是："建议你出门左转，去找全城最衰的那个人，霉运会传染。"
照片里是某个本地论坛的年度盘点，标题叫《本市衰神图鉴》。图拍得很糊，只有一个背影：很高的一个男的，撑着一把黑伞，伞是好的，伞骨断了两根，塌下来一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乌鸦。
配文说：此人出没之处，共享单车全锁死，奶茶必洒，彩票店他进去之前生意兴隆，进去之后连夜转让。
发帖是三年前的事。三年过去，这帖子每隔一阵就被人顶上来一次，跟帖一层压一层，全是活人证词，比任何寻人启事都热闹。
我盯着那把断骨的黑伞看了很久。
奶奶还在里面躺着。押金我交上了，两千块，好运找补回来的两千块。
那我就把这两千块的运气，连本带利，一次一次地，全部还回去。
我点了个收藏，起身回病房。
从今天起，林小满，求职：倒霉。
待遇不限，次数不限，长期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