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爷爷头七那晚,我一头栽进了他守了一辈子的棺材。
再睁眼时,头上是石头,我猛地坐起,脑门撞在棺盖上,闷响一声,眼前全是金星,牙咬住了,没叫出声。
石头齁凉,凉得扎手,棺盖没有压死,留着一道手掌宽的缝,缝外透进灰蒙蒙的光,是黄昏的色,拾遗斋的地下室没有窗,更没有黄昏。
我把眼凑到缝上,先看见的是棺材,一排一排,黑漆的柏木棺,少说三四十口,落着厚灰,结着蛛网,房梁高,梁下垂着褪了色的白幡,一动不动。
不是我家。
我吐出一口气,是白的,九月天,呵气成霜,空气里有股味,甜的,甜里带着烂,又混了柏木和霉味。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蹦,”停一停。“蹦。”
像有人穿着湿草鞋,一下一下踩在院子的荒草上。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拾遗斋的地下室里数破烂。
爷爷是初一夜里走的,烟没抽完,旱烟杆搭在藤椅扶手上,人就没了气,大伯因此哭一场,算了三遍丧葬开销,又骂了一场我爹,骂完接着哭。
头七夜,魂归,活人要回避,大伯领着金宝去乡下亲戚家借宿,临走丢下一句话:“遗物你先拢一拢,值钱的记账,一根针也别漏,别碰那口棺。”
我说知道了。
拾遗斋前头是铺面,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废旧物资信托**。”后头一道木梯,十七级,往下走,潮气就往骨头缝里钻。
地下室正中摆着那口棺,黑石的,整块凿出来,没有一道接缝,棺身刻满星图,一颗一颗,拿细线连着,连到棺沿,连到棺盖,盖子被爷爷生前推开了半边,露着一个黑洞洞的口。
小时候我问过,这是什么棺,爷爷抽着旱烟,说是家当,不是祸,又说:夜里的事,白天莫要说。
问不出个一二三。
他每晚都下来,坐在棺边抽一袋烟,也不说话,一个时辰后上去,杨家的人下地下室,腰里别一把短铲,怀里揣火折子,这是爷爷立的规矩,我照办了。
我把煤油灯搁在棺沿上,蹲下清点爷爷的藤箱,箱底压着一册无字的旧书,我抽出来,灯苗晃了一下,往棺里歪过去,像被人吸了一口。
我伸手去扶灯,脚下青砖返潮,一滑,手本能地撑向棺壁,指尖从星图上划过去,一路凉,凉到手腕,人翻进棺里,左臂在棺沿上刮过去,**辣的,后脑磕在石底,灯灭了。
想到这儿,我从缝边退开,背靠棺壁坐着。
额头鼓起一个包,碰一下就抽气,左臂的袖子破了,皮也破了,血粘在布上,袖口还留着爷爷的旱烟味,在这满是尸气的地方,是唯一一点活人的味道。
我掐了一把虎口,旧疤那块,疼得更实。
做梦不会这么疼,我摸腰后,短铲在,摸怀里,火折子在,油纸包着,没潮。
外头的蹦声近了,蹦,蹦。
这回听得清楚,声音从院里进了回廊,落在石板上,不脆,只有一声闷闷的“噗”,像湿布抽在地上。
我听大伯讲过墓里的粽子,白毛的,绿毛的,他讲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花生米,我当是酒后的胡话。
我没动,屏着气数它落脚的间隔,一下,停三息,再一下,它不快,也不是在走,走路的人膝盖会弯,这东西的膝盖不弯。
我想过喊,喊什么,喊给谁,这堂里,除了我,能出声的只有窗外那东西。
我抬手去推棺盖,石头刮石头,一声长响,棺沿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冷得像雪。
外头的蹦声断了,我手僵在盖上,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喉结动,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来,我才把盖子推开一个人宽,慢慢探出头。
停尸堂比缝里看到的大,四面青砖墙,墙根返潮,砖缝里长着黑绿的苔,柏木棺沿着墙根摆了三圈,正中一方石台,台上就是我躺过的这口黑石棺,同样的星图,同样的纹路,连棺沿上那道我小时候磕出来的缺口,都一模一样。
我用指头按住那道缺口,凉的,粗的,是真的。
柏木棺的盖上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只在头前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字迹褪得看不清,这不是寻常人家停的棺,是义庄,义庄里停的,不是死了没处埋的,就是埋了又不肯安生的。
进屋先找梁,是杨家人的毛病,我抬头看,梁是整根柏木,梁头没压镇,也没挂镜。
门开在东南角,两扇黑漆木门,门闩从里头横着插上,闩木有小臂粗,落着灰,多少年没人动过,正对堂心,一路直冲石台,这是聚阴的格局,活人住不得,停尸倒正合适。
门暂时打不开,外头的东西也进不来,我稍稍定了神,可窗是纸糊的。
我把火折子从油纸里抽出来,吹了一口,火苗豆大,红了一下,亮起来,光只够照三步远,堂里的黑往后退了退,四扇青灰的窗纸浮了出来。
窗纸外头是暮色,青灰里透着一点褪不尽的黄,我下地下室时,戌时刚过,外头早黑透了,天色对不上。
最近的一扇,纸上有个影子,一颗头贴在纸外面,一动不动,占了三格窗棂,比常人高,比常人窄。
我把火折子拢进掌心,猫着腰往石棺后缩,火光凑近棺沿,星图里那些细线微微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当作没看见。
缩到棺角,背抵住冷石头,我抽出短铲,横在胸前,虎口那道旧疤被铲柄硌得发白。
窗纸外的东西动了,先是额头把纸顶出一个鼓包,接着是鼻梁、颧骨,一张脸的形状慢慢凹进窗纸里,青的,隔着纸也看得出是青的。
然后是手,五根指头按上窗棂,指节上长着白毛,细细软软,像发了霉的豆腐,指甲又黑又长,卷着边,指缝里嵌着泥,还挂着几缕烂掉的寿布。
它在摸,摸窗棂,摸窗纸,摸到窗栓,停住,窗栓是铁的,锈死了,它掰不动,就把指甲抵进缝里,一点一点地刮。
嘶……嘶……
我把手里的火折子往前送了送,那张脸往后缩了一寸,缩完,又慢慢贴回来,它怕火,可它更想进来。
我把呼吸压得极慢,舌尖抵住上颚,一口气分三段吐,杨家传人不能慌,爷爷说过,可手心的汗,已经把铲柄浸滑了。
眼角扫到靠墙那排柏棺,有几口的盖子没有合严,露着一线黑,刚才从棺缝里看,它们是合着的。
我压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堂屋,也不知是问谁:“爷爷,您留给守缺的……到底是口什么东西?”
没人答,窗纸外那张脸,缓缓咧开了,黑牙,一颗一颗,全是黑的,牙缝里挂着丝。
咔。
窗棂弯了一根,被一只手捏着,慢慢掰过去,同一刻,靠墙那排柏棺里,传出了声音。
笃,笃、笃。
是从里头敲的,我握紧短铲,后背死死贴住石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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