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蒸笼里的滚烫热气混着碎木屑,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
我抄起案板上的滚水铜勺,反手就朝领头泼皮的面门泼了过去。
滚水在半空划出一道白线,泼皮惨叫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
“小贱蹄子,你反了天了!”
孙房东躲在三个泼皮身后,尖着嗓子直跺脚。
“给我砸!连人带铺子一起砸烂,看她拿什么狂!”
剩下的两个泼皮挥起粗铁棒,直奔我的柜台扑过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剔骨尖刀,脚下半步未退。
破空声猛地在头顶炸响。
两只白瓷茶盏如流星般飞出,精准砸在两个泼皮的膝弯上。
骨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两名壮汉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抱腿哀嚎。
顾显缓缓站起身,藏青官袍下摆连一丝褶皱都没乱。
他甚至没看地上的泼皮一眼,目光冷冷落向面如土色的孙房东。
“光天化日,聚众行凶,”
“大理寺的监牢,孙掌柜想去挑一间?”
孙房东吓得两腿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
“顾大人明鉴!是……是这小娘子欠租不给,小的才……”
“本官若没记错,长乐坊的地契簿册,归户部与兵马司共管。”
顾显走出门槛,居高临下踩住地上的铁棒。
“你私加租钱、勾结地痞逼迁良民,”
“要本官替你移交五城兵马司细查么?”
孙房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小的不敢了!大人饶命!小的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拖着哀嚎的泼皮,片刻不敢耽搁地逃了个干净。
铺子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白瓷碗和滚落的面团沾满了泥水。
顾显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紧握剔骨刀的手腕上。
“女子抛头露面,便要招惹这等宵小。”
“你若依了我刚才的话,何至于受此惊吓。”
我胸口剧烈起伏着,慢慢将剔骨刀插回案板。
“惊吓?”
我抓起一块抹布,弯腰将地上的脏污面团一把揽起。
“顾大人,若没有这间铺子,我连这碗热饭都吃不上。”
“被恶霸欺负,我能拿滚水泼回去,拿刀子拼命;”
“可若进了高门大院依附旁人,被人踩碎了骨头,我都无处喊冤。”
顾显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冥顽不灵。”
他甩下四个字,甩袖坐回角落那张没被砸烂的桌案前。
肚腹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他下意识按了按胃部,脸色白了半分。
折腾这一通,他的胃疾显然又发作了。
我抿了抿唇,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这尊阎罗方才到底替我挡了灾,而且他那大理寺少卿的官威,确实好用。
我拍干净手上的面粉,重新从后厨端出一只粗瓷小砂锅。
里面温着我天不亮就慢火细煨的百合莲子山药羹。
我将砂锅重重顿在他面前,又啪地扣上一碟刚烙好的芝麻脆饼。
“芝麻火候稍微过了一分,爱吃不吃。”
我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不吃就倒给隔壁大黄,反正银子你已经付了。”
顾显看着眼前冒着甜香的热羹,神情微怔。
他没有出声斥责我的无礼,反而伸手握住了温热的调羹。
软糯的山药羹滑入腹中,温热的暖意迅速散开,绞痛渐渐平复下来。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竟连那碟烤焦了半分的脆饼也吃得干干净净。
门外几个相熟的街坊探头探脑,眼里满是惊骇。
“苏掌柜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大理寺的阎罗都敢当面甩脸子……”
“可少卿大人居然半点没恼,还全吃光了?”
“莫不是真看上咱们长乐坊的俏西施了?”
窃窃私语钻进耳朵,我数铜板的手指停了停。
顾显吃完最后一口,掏出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手艺勉强能入口。”
他嗓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眼底的阴鸷却散了大半。
“明日辰时,照旧。”
丢下这句话,他抬步跨出了店门。
我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砂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挑剔?傲慢?
只要你这刁钻的胃离不开我的手艺,
我买下隔壁铺面的本钱,就有着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