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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八千六百二十元。
罗美娟把总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
“我们先按能查到的日期算了。还有几笔没找到菜单价,先没加进去。”
我没有坐下。
我没有碰计算器,先让弟弟把旧菜单拿来。
罗美娟从文件袋里抽出菜单,背面印着去年才换的新店标。
开业第一年的工作餐,却已经按去年上涨后的套餐计了价。
我问她,三年前的菜为什么用现在的价。
她把菜单收回去。
“食材早涨了,今天补钱,当然不能还按以前便宜的时候。”
“那我当年买这间铺面,也按今天的价让你们补?”
父亲猛地抬眼。
“铺面当初就是为了帮志成,你别拿那个吓人。”
我翻开第二页,看到一笔包厢使用费。
那是店里还没有正式营业的一个下午,我陪消防整改的师傅验收。
厨房只有两袋面,母亲临时炒了一盘青椒。
账单里却给这顿饭配了一桌八百八十八元的宴席。
我把那一行圈出来,递给母亲。
她看了一眼,先去看弟弟。
“这种小项就划掉吧。春禾,你也别每一行都跟我们抠。”
我把纸收回来,没有划。
昨天我付的餐具费也是小项。
他们可以一项项往我的名字后面加,我指出来,却叫抠。
许志成抬头看我。
“姐,以前的饭钱你先补一部分,剩下的慢慢算。”
他抬眼看我。
“店刚起步那几年,谁都不容易,你得认这份辛苦。”
“你们怎么算出四万八?”
“有次数,有菜单。”
罗美娟把前几页摊开。
“每次回来吃了几个人的饭,有没有加菜,都是妈记得的。你不可能回家一趟只吃一碗饭。”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六月十七日的转账记录,放到账本旁边。
她说那笔可能是垫了别的钱,我便把团餐客户的确认信息也放在一起。
付款金额、日期和接待餐费都对得上。
弟弟看了一眼。
“一笔能说明什么?三年这么多次。”
“至少说明这本账没有逐笔核对。”
“妈记的,爸也签了,有什么不可信?”
父亲沉着脸。
“你现在挣得比志成多,非要为几顿饭跟自己弟弟较劲?”
我将那一页重新翻到父亲面前。
“四万八千六百二十元,这不是记错一个日期。”
“那是把所有过年的饭、节日的饭、招待亲戚的饭都算进去了。”
罗美娟说。
“你每次回来,家里都要多备菜。你不能只挑自己记得的几笔。”
我翻到其中一页,念出日期:去年九月十二日,周二,七人晚餐。
“这天我在外地送货,晚上九点才回县城。”
母亲拿过账本看了看。
“是那天吗?我记得那周你回来了。”
“日期是你们写的。”
“可能前后差两天。”
账本上的数字倒不差一天。
金额精确到个位,日期却可以前后移动。
我继续翻,一笔春节饭标着八人团圆餐,全部记在我名下。
我那年只在除夕中午来过两个小时,给父母送了一台新冰箱,下午就开车回了县城。
“这桌我没吃。”
“你中午吃了。”
弟媳说。
“年夜饭多出来的菜也不能扔,不还是你们一家吃了吗?”
“那为什么不记在整桌客人名下?”
“那是家里饭。”
“现在这张账单不是也叫家里的旧饭账?”
罗美娟被问得一噎。
弟弟把账本合上。
“你非要这样拆,我也没办法。你要不认,咱们就按最简单的办法办。”
“什么办法?”
“铺面转给我。”
他声音放低,像在替我着想。
“店和设备是你买的,我承认。”
他把账本推近了一点。
“产权转给我,旧账就算了。店归我经营,爸妈也有依靠。”
父亲立即接话。
“志成经营了三年,对店最熟。你在城里有自己的生意,留着铺面也没用。”
我看着他们。
原来四万多元只是开场。
他们先把我没约定过的旧饭钱做成一张账,再把店铺摆到桌上,说产权抵了就两清。
可我当初出钱买下铺面,是为了让弟弟谋生,不是为了有一天被他拿自己做的生意来谈条件。
“如果我不转呢?”
弟弟抿紧了嘴。
“那这笔钱就按账单补齐。店里以后也得按规矩,你来吃饭就付钱。”
父亲手掌拍在桌上。
“你别逼弟弟。你一回来,弄得一家人都不安生。”
我看了眼收银台旁那块写着概不赊账的木牌。
牌子是我开店时找木匠做的,原本是提醒熟客别欠酒钱。
现在他们要把每一次饭钱都算成债,倒是把牌子用到了我身上。
我拿起那本总账,合上,放进文件袋。
“我不认这张账。”
罗美娟伸手想拦。
“那你要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前厅,把木牌摘了下来。
门口的风吹得塑料帘轻轻晃,外面正好有人停下脚步看店里的招牌。
我从收银台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木牌背面写了四个字。
然后翻过来,挂在了农家院正门上。
旺铺转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