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6.
“啪!”
一本厚重的牛皮纸病历袋擦着爸爸的脸飞过去,
重重砸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
矿区医院的救护车刚到,陈医生大步走过来。
他指着散落一地的单据,声带因为愤怒而紧绷:
“五年!她在矿区诊所抽了整整五年的胸水!”
“为了省两块钱麻药,她每次都是咬着毛巾硬抽!”
陈医生弯腰捡起一张泛黄的手术记录单,杵到爸爸眼前。
“三年前,她右胳膊被矿石砸断,肺部刚查出纤维化,如果立刻做手术洗肺,绝对能活!”
“我把单子都开好了,只要三万块。”
“可她接了一个电话,连夜拔了点滴针头,一瘸一拐跑回矿场连干了三个通宵的重体力活!”
陈医生盯着爸爸的眼睛:
“因为电话里有人告诉她,她妹妹的耳蜗感染排异,急需三万块救命。不给钱,她妹妹就会彻底聋掉。”
爸爸连连倒退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陈医生从病历袋最深处抽出一张用透明胶带拼凑起来的纸。
那是我在废弃仓库里揉碎的**通知书。
“三天前,医院下了最后通牒。”
“紧急***那一栏,只填了这个号码。”
陈医生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冷笑:
“我亲自打过去的。接电话的女孩那边放着动感音乐,她笑嘻嘻地骂我们是串通骗钱的医托,然后把我们整个科室的座机全拉黑了。”
妈妈猛地转过头。
她扬起手,正正反反狠狠抽了语柔两个清脆的耳光。
语柔的嘴角瞬间撕裂,鲜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捂着肿胀的脸,瘫坐在地上。
她颤抖着拉开那只十几万的名牌包,掏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掉漆的邮政储蓄卡,用力扔在爸妈脚下:
“你们打我干什么!这不都是你们定的规矩吗!”
“是你们说的,不到订婚那天,绝不能心软给她一分钱!测试一旦中断,以前的苦就全白吃了!”
爸爸僵硬地弯下腰,捡起那张绿色的储蓄卡。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自助查询机,把卡插了进去。
机器疯狂吐纸,长长的银行流水单一直拖到了地上。
密密麻麻,全是十五年来从那个偏僻矿场镇子汇出的钱。
五十,两百,一千。
每一笔的后面,都有一句极其简短的网银附言。
“柔柔买画笔。”
“柔柔冬天买羽绒服。”
“姐姐今天多搬了五车砖,给柔柔的嫁妆又多了一点。”
爸爸双手捧着那条长长的纸带,
膝盖一点点弯曲,直到双膝重重砸在瓷砖上。
他翻到了流水单的最底部。
就在昨天傍晚。
也就是进废弃仓库接受“一命换命”测试的前一个小时。
我汇出了最后一笔八百块钱。
附言上写着:
“柔柔新婚快乐,姐姐的肺喘不上气了,下辈子再护着你。”
妈妈死死攥着那截写着附言的纸条。
她的胸口猛地向上一挺,直接扑到走廊的垃圾桶边。
“哇——”
她剧烈地呕吐起来,连带着胃酸和黄绿色的胆汁,喷得整个垃圾桶边缘全都是。
我飘在半空,静静看着她耸动的肩膀。
小时候她只要胃不舒服,我就会用热毛巾帮她顺气。
现在,我的手再也摸不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