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师父死前，留了三句话。
不要问。不要挡。不要说。
我守着那棵会呼吸的祖树，守了七天。
第七天，来了一个人。灰白的袍子，脸的位置是一团翻涌的光。
他问我："树心里的人，醒了没有？"
我没有说话。
师父说，不要问，不要挡，不要说。
可他没有告诉我，如果树里的东西先开口了，我该怎么办。
第一章：三句话
师父死的那天傍晚，林子里的祖树还在发光。
他闭眼前留了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沉：不要问。不要挡。不要说。
我把干草轻轻盖在他身上。秋风一吹，他身上最后一点余温就散了。玉扣从他枯瘦的手腕滑进我掌心，先凉，后暖。
“守着它，”他说，“想找它的人，自然会找到它。”
可他刚入土到第七天，林子外头就来了脚步声。嘎吱，嘎吱，一下停一停，像什么东西拖着身子慢慢挪。一个穿灰白袍子的人站到离树十步远的地方，仰起头，对着树说了一句我到死都忘不了的话——“树心里的人，醒了没？”
那时我还蜷在树洞里，攥着玉扣，连呼吸都不敢重。树里……真藏着人？
从我被师父带到这里，这里从没有来过人。只有夜晚，林子深处会涌出一团一团的黑影。矮的，贴着地，像水又像烟。它们停在祖树的光外头，不动了。那光淡淡的，冷冷的，却像一堵墙。
师父不在了，终究还是有不同了。夜晚的林子，更黑更暗。我每晚都攥着师父给我的玉扣。玉扣会一阵一阵发烫，我才能安心睡下。
祖树仍在夜里发光。那光不是亮的，是幽幽的，没有温度，像月亮的影子浸在水里。我试过伸手去握，光从掌心渗出来，穿过指缝。我能看见自己掌心的血管，蓝荧荧的，像小蛇在游。
师父入土后的日子，漫长得像阴天吹不散的云层。树洞外面长着矮矮的野莓，紫黑色的，甜里带酸。再远一点有细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冰得扎牙。每天我饿了摘几颗野莓，渴了喝一捧溪水，天一黑就钻回树洞，蜷进那个暖融融的凹坑里。日子这样过，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起初，我是这么以为的。
祖树的光慢慢在暗淡。隐藏在夜晚中的影子，越来越多。
我在树根处刻一道浅痕，数着日子。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只是感觉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会发生。刻到第七道的时候，我听见声音。林子外面有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像什么东西拖着步子慢慢挪。我想到了夜晚黑暗里的影子。立马从树洞里钻出来，猫着腰躲到一丛矮灌木后面，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来的似乎是一个人。很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走路时袍子飘动着。他走到离祖树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灰白的袍子垂到脚面，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底下露出一段白，白得不正常——分不清那是下巴，还是兜帽里头那团东西透出来的。那人仰起头，看树。
祖树这几天枯得厉害，树冠已经遮不住天光了。暮色从枝桠间漏下来，把树影割得一道一道的，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树还在。”那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声音轻得很，却像一条蛇，贴着我的耳朵爬进去。“人也还在。”
我趴在灌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心跳顶得咚咚响。我死死咬着下唇，玉扣攥在手心，越攥越紧。玉扣开始发烫。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我数着。第三步。**步。第五步。第六步。那人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枯叶被碾碎的声音脆得刺耳。树根处，有我刻下的七道痕。那人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七道痕上抹了一把，像在数。手指苍白细长，在沉下来的暮色里泛着骨头般的冷光。
然后，那人的脑袋慢慢转向树洞的方向。“小孩，”那声音说，“出来。”我浑身一僵。不要说话。师父的话在脑子里炸开。不要说。
那人又往前迈了几步，蹲在树洞前，手扶着树根，扭转头，耳朵侧对着树洞，似乎在听什么声音。虽然还有些光，可我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没有风，那人灰白的袍子却轻轻鼓动了一下，像袍子底下兜着一团气在涌动。
“我知道你在。”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慢，语气阴沉，却字字清晰，“我只问一句话。”
昏暗的暮光从树杈间漏下来，落在那人伸出的手上。那只手白得不像活人的手，五根手指微微分开，透过光似乎能看到手骨。
他没再问那句话。他似乎很清楚我就在这附近，可并不想找到我。暮色正慢慢褪去，从我这边望去，树洞像一张半张的嘴，把光全吞进了肚子里，一片黑暗。林子深处开始有隐隐的影子在流动。那个人似乎也有所察觉。
“今天不说，也没关系。我明天还会来。”那人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终有一天你不得不说。”
那人慢慢站起来。灰白的袍子转了个方向，朝林子走去。咔嚓。咔嚓。一声比一声远，却一声比一声让我头皮发紧，最后消隐在夜色深处。
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了，我连滚带爬回到树洞。暮色已经完全褪去。祖树开始发光。
我闭上眼睛，耳朵贴在洞壁上。在我急促的心跳声中，我似乎感觉到了一起一伏的呼吸声。难道树里真的有个人？
我脱口而出：“有人吗？”树没有答，树洞荡起一阵阵回音，又慢慢静下去了。问完我又很后悔，师父说过：不要问。
玉扣还烫着，像在应我那一问。我把它攥回掌心，没再松开。我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想找它的人，自然会找到它。”那刚才那个人，就是“想找它”的人吗？如果是，师父为什么又要我“不要说”？
我攥着玉扣，蜷进那个凹坑里。后半夜，我贴着洞壁，听见自己的气，一下，一下。慢慢地，和另一样呼吸叠在了一起。那呼吸比我的慢，比我的沉，像有个人就在树的内壁里，跟我背靠背，一口一口地喘。
我睁开眼。洞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喘气就在我耳朵后头。——那一下一下的呼吸，是从树里传出来的。
师父死前，留了三句话。
不要问。不要挡。不要说。
我守着那棵会呼吸的祖树，守了七天。
第七天，来了一个人。灰白的袍子，脸的位置是一团翻涌的光。
他问我："树心里的人，醒了没有？"
我没有说话。
师父说，不要问，不要挡，不要说。
可他没有告诉我，如果树里的东西先开口了，我该怎么办。
第一章：三句话
师父死的那天傍晚，林子里的祖树还在发光。
他闭眼前留了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沉：不要问。不要挡。不要说。
我把干草轻轻盖在他身上。秋风一吹，他身上最后一点余温就散了。玉扣从他枯瘦的手腕滑进我掌心，先凉，后暖。
“守着它，”他说，“想找它的人，自然会找到它。”
可他刚入土到第七天，林子外头就来了脚步声。嘎吱，嘎吱，一下停一停，像什么东西拖着身子慢慢挪。一个穿灰白袍子的人站到离树十步远的地方，仰起头，对着树说了一句我到死都忘不了的话——“树心里的人，醒了没？”
那时我还蜷在树洞里，攥着玉扣，连呼吸都不敢重。树里……真藏着人？
从我被师父带到这里，这里从没有来过人。只有夜晚，林子深处会涌出一团一团的黑影。矮的，贴着地，像水又像烟。它们停在祖树的光外头，不动了。那光淡淡的，冷冷的，却像一堵墙。
师父不在了，终究还是有不同了。夜晚的林子，更黑更暗。我每晚都攥着师父给我的玉扣。玉扣会一阵一阵发烫，我才能安心睡下。
祖树仍在夜里发光。那光不是亮的，是幽幽的，没有温度，像月亮的影子浸在水里。我试过伸手去握，光从掌心渗出来，穿过指缝。我能看见自己掌心的血管，蓝荧荧的，像小蛇在游。
师父入土后的日子，漫长得像阴天吹不散的云层。树洞外面长着矮矮的野莓，紫黑色的，甜里带酸。再远一点有细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冰得扎牙。每天我饿了摘几颗野莓，渴了喝一捧溪水，天一黑就钻回树洞，蜷进那个暖融融的凹坑里。日子这样过，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起初，我是这么以为的。
祖树的光慢慢在暗淡。隐藏在夜晚中的影子，越来越多。
我在树根处刻一道浅痕，数着日子。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只是感觉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会发生。刻到第七道的时候，我听见声音。林子外面有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像什么东西拖着步子慢慢挪。我想到了夜晚黑暗里的影子。立马从树洞里钻出来，猫着腰躲到一丛矮灌木后面，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来的似乎是一个人。很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走路时袍子飘动着。他走到离祖树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灰白的袍子垂到脚面，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底下露出一段白，白得不正常——分不清那是下巴，还是兜帽里头那团东西透出来的。那人仰起头，看树。
祖树这几天枯得厉害，树冠已经遮不住天光了。暮色从枝桠间漏下来，把树影割得一道一道的，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树还在。”那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声音轻得很，却像一条蛇，贴着我的耳朵爬进去。“人也还在。”
我趴在灌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心跳顶得咚咚响。我死死咬着下唇，玉扣攥在手心，越攥越紧。玉扣开始发烫。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我数着。第三步。**步。第五步。第六步。那人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枯叶被碾碎的声音脆得刺耳。树根处，有我刻下的七道痕。那人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七道痕上抹了一把，像在数。手指苍白细长，在沉下来的暮色里泛着骨头般的冷光。
然后，那人的脑袋慢慢转向树洞的方向。“小孩，”那声音说，“出来。”我浑身一僵。不要说话。师父的话在脑子里炸开。不要说。
那人又往前迈了几步，蹲在树洞前，手扶着树根，扭转头，耳朵侧对着树洞，似乎在听什么声音。虽然还有些光，可我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没有风，那人灰白的袍子却轻轻鼓动了一下，像袍子底下兜着一团气在涌动。
“我知道你在。”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慢，语气阴沉，却字字清晰，“我只问一句话。”
昏暗的暮光从树杈间漏下来，落在那人伸出的手上。那只手白得不像活人的手，五根手指微微分开，透过光似乎能看到手骨。
他没再问那句话。他似乎很清楚我就在这附近，可并不想找到我。暮色正慢慢褪去，从我这边望去，树洞像一张半张的嘴，把光全吞进了肚子里，一片黑暗。林子深处开始有隐隐的影子在流动。那个人似乎也有所察觉。
“今天不说，也没关系。我明天还会来。”那人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终有一天你不得不说。”
那人慢慢站起来。灰白的袍子转了个方向，朝林子走去。咔嚓。咔嚓。一声比一声远，却一声比一声让我头皮发紧，最后消隐在夜色深处。
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了，我连滚带爬回到树洞。暮色已经完全褪去。祖树开始发光。
我闭上眼睛，耳朵贴在洞壁上。在我急促的心跳声中，我似乎感觉到了一起一伏的呼吸声。难道树里真的有个人？
我脱口而出：“有人吗？”树没有答，树洞荡起一阵阵回音，又慢慢静下去了。问完我又很后悔，师父说过：不要问。
玉扣还烫着，像在应我那一问。我把它攥回掌心，没再松开。我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想找它的人，自然会找到它。”那刚才那个人，就是“想找它”的人吗？如果是，师父为什么又要我“不要说”？
我攥着玉扣，蜷进那个凹坑里。后半夜，我贴着洞壁，听见自己的气，一下，一下。慢慢地，和另一样呼吸叠在了一起。那呼吸比我的慢，比我的沉，像有个人就在树的内壁里，跟我背靠背，一口一口地喘。
我睁开眼。洞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喘气就在我耳朵后头。——那一下一下的呼吸，是从树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