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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没瞧见我。屋里跑出个娃,撞在她腿上,她骂了一声,又笑了。我看着她,把那个调子记牢了。
我回到林子里。
树还在。
它在林子正当中。我走时多大,现在还多大。皮上的纹深了,一道压一道,粗得像两只手合起来。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把手贴上去。
我数它皮上的圈。数到哪一圈是她当年按下去的那块,我数不清。可手一按上去,就停住了。
树是活的。年里还有水在走,还有风过根的响。
可树心里,静了。
从前树心里有一团光,一明,一灭。夜里从木缝里透出来,像有人在里头,隔着几百年的木,朝外望。
这会儿没有。
我把手按在树心那一圈上。里头空。空的,静的,凉的。
可那一圈上,多了一道印。
浅浅的,按进去的。像谁的手掌在树皮上按了很久,按到皮都陷下去一层。印的边,一圈套一圈,是年轮的路数。
印里头那点木,比别处硬,也比别处凉。
我感应得到。
是她。
她把自己按在了这里,按成了树的一部分。
我把耳朵贴在皮上。风过根的响还在,土里水的走还在。人说话的声音,没了。
那些年轮,以前站满了人。这会儿,一圈一圈,干干净净。
我一圈一圈数过去,数到几十圈,手就慢下来。数不清了。
我回头,看那块石头。他坐的地方,也是空的。他兜帽底下那团光,他袖口那一点针尖大的亮,一明,一灭——这会儿,找不着了。
我在树前坐下来。
坐了很久。久到天黑,又天亮。
夜里,树脚底下没有黑影上来。往常一到黑,它们就从树脚往上冒,矮的,没脸的,停在远处,等。今夜,树脚下是空的。
那一夜,林子外头有声。村子那边,远远的,狗叫,门响,有人起来添火。林子这一头,只有风。我坐着,听了一整夜,没敢睡。
第二天,我读树皮。
我把手按在皮上,一圈一圈摸,摸那道她按下的印。印很深,比年轮深。印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像一口一口地吃。
树没塌,口子没破,那一道封印,还在。
可人都没在了,那些年填补封印的魂魄也不见了。
我把手按在那道印上。
我先按缺口。皮上那道浅断口还在,气从那儿往外漏。我把气顺进去,一点一点按实。按到不弹了,跑气的地方堵住了。
我把气顺着刻纹往里送。外圈浅,里圈深。送到最里头那一圈,那道印的边上,停住。
我贴着地听。响还是三层。上头是风过根,中间是土里的水,最底下一层,不动,不响。
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它没被放出来或许它还不能出来。
我把气引回来,在树外立起一道墙。薄薄一层,贴着树皮。立住了,又慢慢收回去,收进掌心。
然后我把气从掌心引出来,落到那道印的下沿。
印的下沿有一道极细的口子,细得眼睛看不见,用手才摸得出。气一挨上去,口子两边往外挑开半分,像解一个系了几百年的结。
结很紧。我解得很慢。
解到一半,气不够了,我歇下来,再解。掌心那点白,亮一回,暗下去,又亮起来。
解一分,底下那声就沉一分。不是往上顶,是往下坠。
解到最后,口子张成一环。
底下不是空的。是一段往下的石阶。
一级一级,是人凿的。凿的手很稳,宽的窄的都匀。
石阶边上,纹越往下越密。纹里渗着一点一点微光,很弱,像年轮里养着的那些,隔着木,还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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