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娘卖了十七年山货,才把我送进省农林学院。
她卖过蘑菇、松子、**,也卖过自家蜂场自产蜂蜜,冬天山风一吹,她的手就裂开,指头弯一下都疼,可她每天早上还是挑着两筐东西下山,先到供销社交我的学费,再去集市占位置。
我小时候不懂钱,只记得她每次回来,肩膀上都勒出两道紫痕。
我出生那年,白石沟三个月没下雨,娘抱我出门的时候,门槛边那株枯了两年的山茶突然开了两朵白花,第二天,后山的泉眼又冒出了水。
村里人说我是带福来的,给我取了个小名叫福丫。
娘不信这些。
她把两片花瓣夹进我的出生证明里,说花瓣能不能保佑人她不知道,书本上的字总不会骗你。
我二十四岁,从省农林学院毕业,进了省林业勘察队。
队里的人叫我林瑞禾,我拿着罗盘、测绳和一张**区底图,
跟着师傅往山里跑,周野只知道我在县林场画图,不知道我负责复核白石沟的采伐边界。
我没故意骗他。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不是省队的技术员,只是一个从山沟里出来、母亲还卖山货的姑娘,他还会不会娶我。
婚礼前五天,韩素梅给我娘送来了一袋糖。
她把糖放在门槛外,没有进屋。
“亲家母,婚礼那天你就不用进主厅了。”
她说,“后院有一张桌子,你坐那儿吃,清静。”
我娘愣了愣,笑的有些勉强。
“那怎么行?我也是瑞禾的娘。”
“主桌坐的是干部和城里来的亲戚,你去了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韩素梅拍了拍衣袖,“再说,你身上总有一股松脂和药材味,客人闻着不习惯。”
我娘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口。
她刚从山里回来,袖口上沾着松粉,指甲缝里也有洗不干净的黑色。
我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出声。
韩素梅看了我一眼,以为我默认了,又补了一句:“婚礼照片也别站太靠前,免得亲戚误会我们家找了个山里亲家。”
原来在周家眼里,我娘十七年磨出血泡换来的体面,只是一股洗不掉的山里味。我咽下喉咙里那股刺痛,盯着韩素梅的眼睛,问:
“误会什么?”
她一怔。
“误会你们家没有体面。”
我娘赶紧扯了扯我的袖子。
“瑞禾,算了。娘坐哪儿都能吃饭,别因为我把婚事搅了。”
韩素梅满意的走了。
她刚出院门,我娘就把那袋糖往我怀里推。
“收着,周家买的,别退回去。”
“娘,你真打算坐后门?”
“坐后门怎么了?桌子不都能吃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你嫁过去,先把日子过起来。娘一个人,受点气没什么。”
这时,唐向北骑着自行车从坡下冲上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
“林瑞禾,队里的急件。”他把包递给我,喘了两口气,“你家要办喜事,我还以为你要请我们喝喜酒。”
“有糖,自己拿。”
唐向北抓了一颗塞进嘴里,翻出一张折的很小的底图。
“白石沟二号采伐区的复核资料,队长让你今天看完。周家催得急,县里已经把木材场的开工牌子做好了。”
我展开底图。
红色铅笔圈出来的地方,正是白石沟最深处的福泉水源林。
旁边还标着一间早已废弃的护林房。
那是我爹林守山守过的地方。
底图上那条被随意越过的红线,刺目得像极了刚才韩素梅在院子里给我娘划定的界线。他们周家不仅觉得可以随便占我们家的人便宜,也觉得可以随便占这片山的便宜。
我盯着红圈看了很久。
唐向北压低声音:“这片线不对。按旧图,水源带至少要往外留三百米。”
我把底图重新折好。
院外,娘正在晾晒松子,山风卷过来,白石沟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
我抬头看见一只白喜鹊落在屋檐上,嘴里叼着一小截红色麻绳。
它把麻绳丢在我脚边,转身飞向后山。
我弯腰捡起麻绳,手指慢慢收紧。
周家要砍的,恐怕不只是几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