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午,毒太阳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空气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姜然一手提着刚买的猫粮,一手提着桶纯净水,热得满头大汗,准备拐进公园的露天茶馆蹭蹭穿堂风。
这地方平时是整个社区的情报中心。
一群大爷大妈手摇蒲扇往这儿一坐,从东家的鸡毛蒜皮到西家的飞短流长,全被他们摇进风里嚼出味儿来。
毕竟,这年头谁又能拒绝一口热乎的瓜呢?
但今天实在太热了,茶馆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没劲。
姜然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但脚后跟还没完全转过去,视线就定在了茶馆最里头。
真见鬼了。
十八线小城市就是这点好,地方小,圈子圆,随便往茶馆里一坐都能撞见熟人。
方逸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配西裤,脊背笔挺,气质优越。
周围全是瓜子皮和茶垢,可他硬是坐出了一种贵气。
怎么说呢,就像你走进一家**馆子,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刚下秀场的模特。
再看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姑娘,对方双手托腮,满眼星星地看着他,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方逸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偶尔微微点头,主打一个“已读,但不想回”。
可惜了,这姐妹还不知道自己的相亲对象硬不起来吧?
本着偷看别人相亲不礼貌的职业道德,姜然正准备悄悄撤退,把这方寸之地留给有缘人。
但就在这时,方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目光越过碎花裙姑**肩膀,一下锁定了躲在树后的姜然。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
碎花裙姑娘疑惑地回过头:“方医生,你看什么呢?”
方逸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如水:“没什么。”
话音未落,碎花裙姑娘突然惊喜地喊道:“哎!那不是济世堂的姜医生吗!”
姜然:“……”
人怕出名猪怕壮。
姜然也不躲了,干脆大大方方地从树后走出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好巧啊。”
姜然笑盈盈地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相亲呢?”
碎花裙姑娘愣了一下,打量着姜然,似乎看出了点眉目:“姜医生,你跟方医生认识?”
“啊对,我是他的……”
姜然看了眼方逸,不自觉地拖长了尾音:“主治医生。”
方逸倒没说什么,只是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这姑娘显然不是个笨人,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把“姜医生”和“主治医生”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紧接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飘,似乎想起了什么坊间传闻。
毕竟在这十八线小县城里,姜家医馆那块招牌可是出了名的“专治男人不行”。
空气凝固了半秒。
姑**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原本托腮的双手猛地收了回来,脊背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仿佛对面坐着的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哑雷。
“啊……那、那什么。”
姑娘干笑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帆布包:“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方医生,姜医生,你们聊,我先走一步!”
说完,她像身后有狗追一样,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跑了,连句客套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姜然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僵在了嘴角。
完了。
虽然她只是顺水推舟地说了句“主治医生”,但这相亲局算是被她亲手给搅黄了。
她可没脸在这儿继续看热闹。
“咳……”
姜然心虚地咳了一声,眼神四处乱飘,寻找着开溜的最佳路线:“我突然想起来,我医馆里还炖着药……”
她边说边往后退,打算脚底抹油,深藏功与名。
“站住。”
姜然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她转过身,看向方逸。
男人依旧坐得笔挺,黑衬衫衬得他肤色冷白,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姜医生把我的相亲对象吓跑了,不打算请我喝杯茶压压惊?”
方逸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将一只空了的杯子斟满茶水,缓缓推给姜然。
姜然:“……”
行吧,她理亏。
姜然认命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
这茶,好像有点烫嘴。
“那个,方医生。”
“嗯?”
“我刚刚嘴快,绝对没有半点故意搅黄你大好姻缘的意思。”
姜然双手捧着茶杯,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没生气吧?”
方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开口:“怎么会。”
姜然松了口气,心想这男人脾气还挺好,刚想顺着台阶下,夸他一句心胸宽广。
可下一秒,方逸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不仅不生气,我还要谢谢你。”
姜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生气?还要谢谢她?
姜然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脑海里警铃大作。
这绝对是反话吧!
这男人绝对是在说反话吧!
姜然刚想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对面的男人却先开了口:“其实,这场相亲我也没打算成。”
姜然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方逸垂下眼帘道:“到了我这个年纪,家里的催婚比门诊的排号还密集。但我一直觉得婚姻是一种社会**,是父系社会的产物,它要面对的是两个家庭的重组。”
“至于感情,不过是多巴胺和内啡肽在特定环境下的短暂分泌,把这种不稳定的生化反应当作婚姻的基石,从医学和理性的角度来看,风险太高,收益太低。”
姜然:“……”
她扯了扯嘴角,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奔腾而过。
什么社会**,什么生化反应,说得文邹邹的。
说白了,就是硬不起来。
姜然掩住眸底的笑意,故作认同地点了点头:“方医生说得对,确实不能勉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方医生放心,我嘴严。毕竟,我们做这行的有义务保护患者的隐私。”
“……”
方逸沉默了两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姜然也不急着走,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他。
过了半晌,方逸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走吧。”
姜然也跟着站起来,手已经摸向口袋准备掏手机结账。
方逸却往门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已经买过单了。”
姜然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起。
不是说要让她请喝茶赔罪吗?
这就买过单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损了点,但好歹也算是实话实说。
再说了,她还送了他药呢,虽然是过期的。
这么一算,她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姜然利落地拎起桌上的猫粮和纯净水,快步追了上去:“方医生,下回再来我医馆,给你打个折。”
方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伸出手,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桶纯净水:“择日不如撞日,我送你回去。”
姜然愣了一下。
她盯着方逸走在前面的背影,黑衬衫,大长腿,手里却提着一桶纯净水,画面莫名有些违和,又莫名有些……顺眼。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跟上他的脚步。
“行啊,方医生请客喝茶,还包接送,这服务我医馆都没这么周到。”
方逸淡淡回了一句:“姜医生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阳光正好,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