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问斩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萧承玦封锁长宁宫,不许任何消息传进来。
可钟声响了整整一百二十七下。
每响一下,便代表沈家少了一个人。
我坐在窗前,数到最后,才放下手中的茶。
萧承玦踏雪而来,肩头落了一层白。
他挥退宫人,蹲在我面前,像当年那个三皇子。
「清澜,沈家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问:「他们还活着吗?」
他沉默一息,握住我的手。
「朕会保住你。」
原来,这就是他的交代。
用沈家一百二十七条命,换我一个人活在他的身边。
他甚至觉得,这是恩赐。
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只说想再去一次城外的月老庙。
萧承玦有些意外,仍答应了。
他以为我终于愿意放下沈家,继续做他的皇后。
月老庙与多年前并无不同。
红绸挂满老树。
当年我受惊后数夜难眠,他便带我来求签。
我摇出上上签,庙祝说我们会共登高位,白首不离。
那时萧承玦站在香火里笑道:「清澜,神明也觉得我们该在一起。」
如今,我重新拿起那只签筒。
萧承玦在身后看着我。
「还要求一支吗?」
「不求了。」
我松开手。
签筒坠在青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数十支竹签滚了一地。
每一支,都是同样的上上签。
萧承玦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我蹲下身,捡起其中一支。
「我找过老庙祝的儿子。」
「他告诉我,当年有人给了他父亲百两黄金,让他换掉签筒。」
萧承玦喉结微动。
「清澜......」
「劫匪是裴寂安排的。」
我打断他。
「你故意替我挡刀,让沈家以为你能舍命护我。」
「柳婼害我流产,是你将药送到她手里,也是你扣下解药。因为孩子死了,你才有理由清算柳家。」
「我父亲和弟弟的三封求援折子,你都看过。你不是来不及救,你只是不想救。」
庙里很静。
萧承玦站在满地红绸影子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没有否认。
许久,他才艰涩开口:「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坐稳江山。」
「清澜,朕爱你,从未作假。」
我竟笑了。
「可你第一次见我,就是假的。」
回宫后,他寸步不离跟着我。
像是怕我消失,又像在盘算该怎样解释,才能让我再次相信。
我换上册后那日的凤袍,让青鸢取来两杯酒。
「萧承玦,你还记得册后那晚,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他当然记得。
那夜他牵着我登上城楼,指着脚下万家灯火,说这天下有沈家一半。
可如今,替他打下江山的人都死了。
唯独他还稳稳坐在那把龙椅上。
萧承玦没有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
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这是我们成婚时没喝完的合卺酒。」
「今日补上吧。」
萧承玦盯着酒盏,没有伸手。
「清澜,你想做什么?」
我笑了一下。
「陛下算得到劫匪会将我带去哪里,算得到那一刀该伤在何处,算得到怎样让我爱**。」
「后来,你又算准柳婼会为了后位害我的孩子,算准父亲和怀瑾等不到援军,算准沈家倒下以后,再没有人能威胁你的皇位。」
「你算尽了天下人。」
我举起酒杯,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
清脆的响声,像我们大婚那夜的玉佩相撞。
「这最后一杯,敬陛下得偿所愿。」
萧承玦终于察觉不对,伸手来夺。
可我已经仰头将酒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
苦得像柳婼奉给我的第一盏茶。
下一瞬,腥甜涌上来。
鲜血从我唇边淌下,落在金线绣成的凤凰上。
「清澜!」
酒杯坠地。
萧承玦一把接住我,平静的神色终于裂开。
我却只觉得疲惫。
这一生,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局中。
爱上他,嫁给他,助他**,为他怀上孩子,再眼睁睁看着沈家覆灭。
如今,总算有一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我望着他猩红的眼睛,忽然想起月老庙里的那支上上签。
原来所谓白首不离,不过是他替我写好的一场骗局。
我抬起手,最后一次碰了碰他的脸。
「你用沈家换了江山,用我们的孩子换了兵权。」
「如今,我把皇后之位也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