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栾卿开始每天来医院看我。
他请了护工，换掉病房里不够舒适的枕头和被子，又叫人送来满屋子的向日葵。
三年前他最难熬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窗边养过一支。
那时他一进门，就能听见我说今天花又长高了。
如今花开得再好，我闻到香味却直想吐。
我请护士把花搬出去。
栾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低声问我：“阿汐，你还生气？”
我没接话。
我正学着用拐杖下床，右腿刚一落地，疼得满头冷汗。
护士让我慢点，我却怕自己永远都走不稳。
他上前想扶，我把手交给护工。
他只好退开。
第三天，林玥玥来了。
她手里提着果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阿汐，听说你伤得很重，我来看看。”
“栾总为了你，那晚的庆功酒都没喝完，客户都在问怎么了。”
林玥玥坐下，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公司助理发来的一连串工作消息。
“阿汐，你看看，栾总为了守着你，连着推了两场重要会议。公司才上市，多少人等着他拿主意。”
她看了眼我打着石膏的腿，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他已经陪你这么久了，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把工作都扔了吧？”
我攥着被角，没说话。
林玥玥又往前坐了坐。
“你要是真心为他好，就主动劝他回公司。他现在是心里愧疚，你总不能一直拿这件事拴着他。”
我突然想起那天。
林玥玥不过烫红了一小块手背，栾卿便心疼得非要带她去医院。
如今我连孩子都没了，也成了我在耽误他工作。
“林玥玥，我没有求他留下。”
她皱起眉：“阿汐，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想拿肚子拿捏金主这套真的太低级。”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
“林玥玥。”
栾卿不知站了多久，目光落在手机上。
“谁允许你这么说她？”
林玥玥脸色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我也是为了公司着想，我只是想让阿汐劝劝你。”
栾卿冷冷地看着她。
“公司离了我几天不会倒。”
林玥玥咬着嘴唇，声音里带了哭腔。
“可她以前不是最懂事了吗？我也是怕她仗着你愧疚，一直……”
“出去。”
栾卿打断她，声音冷得吓人。
林玥玥还想解释，对上他的眼神，终究拿起包，红着眼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栾卿走到床边，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下意识缩进被子里。
他的动作顿住了。
“阿汐，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哪句话说错了？你以前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栾卿眉心一紧。
“我什么时候……”
“在酒店包厢里，你说我没身材没美貌，离了你，谁还肯让我捞。”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听见了？”
我点点头。
“听见了。所以我才不打算要这个孩子了。”
栾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小腹，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栾卿，你不是喜欢清静吗？我都想好了，以后再也不烦你。”
“可我没想到，连最后这点事，我都没能做好。”
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攥着被角哭得浑身发抖。
栾卿眼睛通红，伸手想替我擦眼泪。
我偏头躲开。
“你别碰我。”
他僵在原地，眼泪顺着下巴砸在床单上。
我以前最见不得他难过。
哪怕他皱一下眉，我都恨不得讲十个笑话哄他开心。
可现在，看着他红着眼睛站在面前，我竟然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我才擦掉眼泪。
“栾卿，你回公司吧。”
他猛地摇头。
“阿汐，我不走。我想陪着你。”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陪了。”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已经选过一次了。”
我慢慢躺回枕头，背过身去。
“现在不用选了。你想去哪儿，都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