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赵芸刚来的时候，真的太像个好人。
她记得我不吃芒果。
记得妈妈午后要喝温药。
记得外公练字时，不能让小孩去临帖室闹。
她把我的玩具分成好几类。
积木放左边，画笔放右边，布偶按大小排好。
外婆年纪大了，她会主动接过我。
“小小姐交给我，您歇歇。”
她照护本写得漂亮。
几点喝奶。
几点午睡。
几点户外活动。
我吃了多少，睡了多久，情绪怎么样，全写得清清楚楚。
大人都慢慢放心。
我却不喜欢她。
四岁的小孩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她人前笑得软，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温度。
第一次疼，是梳头。
外婆给我梳头，会先把梳子在掌心捂一捂。
妈妈会问：“宁宁，紧不紧？”
赵芸不会。
她把我按在镜子前，抓起我的头发，往后一扯。
发根像被拔起来。
我眼泪一下滚出来。
“疼……”
她低头看着镜子里的我。
脸上的笑没了。
“小小姐这就疼了？”
梳子从头皮刮下去。
我想躲。
她按住我的肩。
“坐好。沈家的孩子，不是最懂规矩吗？”
我听不懂规矩。
只知道她说我不够好。
后来是洗手。
我喜欢跟外公玩墨，手上总沾黑。
赵芸把我带到洗衣房，打开冷水。
冷水冲在手上，刺得我缩。
她抓住我的手腕，冲了很久。
“墨不洗干净会生病。”
我想哭，想喊外婆。
她弯腰，贴近我耳边。
“你外婆年纪大了，照顾你很累。你还要闹她？”
我不敢哭了。
再后来，是吃饭。
我不喜欢胡萝卜。
赵芸把胡萝卜泥塞进我嘴里，我想吐，她就用力捏住我的下巴。
“咽下去。”
我疼的眼泪直掉。
她说：“挑食的小孩没人喜欢。”
没人喜欢。
这四个字，对四岁的我来说，比疼更可怕。
她很快发现了。
于是她每次弄疼我之前，都会先说：
“不乖的小孩没人喜欢。”
“**妈身体不好，你气她，她会更疼。”
“告状就是撒谎。”
“撒谎精会被舅舅们讨厌。”
她知道我最爱舅舅们。
尤其是八舅。
八舅一个月回来一次。
每次都给我带礼物。
学校门口买的小风车，糖画，彩色铅笔。
以前他一回来，我会冲过去抱他。
后来赵芸站在旁边，我不敢了。
她的指甲在我后脑勺压了下。
不重。
可那一下，我就知道，她在提醒我。
八舅蹲下来，张开手。
“宁宁，过来。”
我很想扑过去。
可是赵芸在他身后笑。
我低头说：“我很乖。”
八舅愣住。
很快又笑着说：“知道啦，我们宁宁最乖。”
他把我抱起来。
手碰到我腰侧。
那里前一天刚被赵芸掐过。
我疼得一缩。
八舅皱眉：“怎么了？”
赵芸立刻开口：
“小小姐今天玩滑梯时撞了一下，我已经擦过药了。”
八舅看我。
“撞到了？”
我看着赵芸。
她还是温温柔柔的。
我点头。
“嗯。”
八舅没有继续问。
他抱着我去院子里看金鱼。
我趴在他肩上，眼泪全蹭在他的校服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
不是我骗了八舅。
是大人都太相信一个会演戏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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