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二章

出院第二天我就回了库房。
锁骨缝着钢钉,右手还能用。
干我们这行的,歇不起,手一松,手感就钝了。
海棠纹漆盒摆在恒湿柜里,等我。
我戴放大镜,看了一个下午。
其实那处破口,第三十九天夜里我就摸到了。
当时我血流了一袖子,没敢往下想。这回我一样一样看清楚了——
断斑不对。
老漆器的断斑是长出来的,十年往木胎里咬一分,裂纹有根,走向乱而合理。
这盒子上的断斑漂亮,漂亮得像图录。
我拿针尖顺着一条裂纹轻轻一挑,它整条起了。一条一条,针划的,再用茶水做旧。
我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没动。
干这行十年,我给三十几件真东西续过命,仿品也见过,不多,但一眼能认。
做旧的手艺骗得过相机,骗不过手。
指甲刮过去那一下,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盒子。
是这只盒子,在霍家供了十年。
他每年四月十七飞出去,看的是一座坟,坟里埋的这个盒子做过替代。
他哭过。我见过他喝多了摸着盒子说,晚棠你别怕。
如果盒子是假的,他那十年,哭的是谁?
我不敢想。手艺人有个毛病,东西在你手里过一天,你就对它有一天的责任。我对这盒子有整整三十九天的责任。
晚上霍砚洲回来,看我还没睡,过来揉我头发:“医生怎么说?”
“上钢板,养仨月。”我说,“没事。”
“没事就好。”他松了口气,转而皱眉,“库房那边你先别去了,我让小满把资料搬出来,你在家歇着。”
“盒子还没修完。”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见素,”他的口气软下来,软得像哄,“修完这一次,以后那库房你随便用。妈说了,四月十七的家祭,今年你主祭。”
十年了,头一回让我主祭。以前那个位置空着,摆林晚棠的照片。
我低头倒茶,水满了,溢出来一点,烫手。我把杯子放下。
“砚洲,”我没抬头,“这盒子,不太对。”
“嗯?”
“胎是新的。聚酯的。漆膜是喷的,断斑是划出来的。”我一句一句说,说得很慢,像在念修复档案,“它不是十几年前的东西。”
屋里静了很久。
他笑了。我抬眼,看见他在笑,笑得有点无奈,还有点心疼我的意思。
“见素,”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小满把她亲姐姐的遗物交给你,你累出臆想来了。”
“我申请检测。”我说,“所里流程,一测就——”
“测什么?”他把我的茶端走,换了温的,“下个月追悼会,你把盒子修完,风风光光送纪念馆。这是晚棠的事,也是这个家的事。别再多想了,啊?”
别再多想了。
十年了,这句话他说过很多回。我过去每一次都点了头。
那天夜里,等他睡熟,我把修复档案装进防水袋,锁进修裱室的铁皮柜,钥匙拴上贴身的链子。
做完这些我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
我想,裂纹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你不动它,它就在那儿,等着。你越想捂住它,它裂得越快。
我的婚姻,今晚起,我也开始看裂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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