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日光穿过花枝,在青石砖地上落下一片碎金。皇后坐在亭中主位上,一袭明黄绣凤宫装,手中端着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亭外站成两排的秀女。
沈青梧站在第三排靠后的位置,余光瞥见亭中另设了两席——一席空着,一席坐着个年轻男子,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疏冷。他正低头拨弄腕间的佛珠,似乎对眼前的莺莺燕燕并无兴致。
太子萧景珩。
沈青梧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考校才艺是假,相看是真。皇后这局棋,摆得堂而皇之。
沈玉排在第二位,今日她换了一身水红绣蝶的褙子,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站在日光下整个人明艳得刺眼。她上前行礼时,声音清脆:“臣女沈玉,献一曲《春江花月夜》,愿为娘娘与殿下助兴。”
皇后微微颔首:“沈大姑娘有心了。”
琴案早已备好,沈玉落座,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开来。她弹得确实好,起手舒缓,渐入佳境,江水的波光、月色的清冷,都从她指尖流淌而出。亭中几位女官都微微点头,连皇后也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一曲终了,沈玉起身福礼,额角沁着薄汗,呼吸却稳得很。皇后笑道:“沈大姑娘琴艺不俗,可见下了功夫。”
沈玉垂首:“娘娘谬赞。”
太子始终没有抬头,腕间佛珠拨动的声音在琴音停歇后显得格外清晰。沈青梧注意到他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似乎对刚才那曲并不在意。
轮到沈青梧时,她上前一步,福身道:“臣女沈青梧,献上一幅画。”
亭中静了一瞬。前面的秀女不是弹琴便是作诗,最不济也舞了一回剑。画——画要当场作,费时费力,且难出彩。皇后挑了挑眉:“哦?沈三姑娘要作画?”
“是。”沈青梧抬起头,声音不疾不徐,“臣女想画一幅《农家织布图》。”
此话一出,亭中几位秀女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微微勾起。农家织布?在御前画这个,未免太拿不出手了。
皇后倒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备纸墨。”
宫人很快抬来画案,铺好宣纸,研好墨。沈青梧走到案前,拿起笔,蘸墨,落笔。她没有用浓墨重彩,只以淡墨勾勒轮廓,又以细笔点染细节。画的是农舍一角,一个妇人坐在织机前,手中梭子正穿过经线,旁边一个孩童蹲在地上玩着线轴,身后是半开的木窗,窗外隐约可见几亩水田。
线条质朴,构图简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安静气息。那妇人低头时脖颈微弯的弧度,孩童蹲着时脚后跟翘起的姿态,都像是从生活中直接拓下来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搁下笔,退后半步:“臣女画完了。”
宫人将画呈上去。皇后接过,仔细看了片刻,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她将画递给身旁的女官:“给太后看看。”
太后坐在皇后身侧,鬓发如银,面目慈和。她接过画,眯着眼端详了一阵,忽然笑了:“这织布机画得倒准。老身年轻时在江南住过,见过村妇织布,梭子穿过经线的样子,可不就是这样。”
皇后笑道:“太后见多识广。”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画上:“这画虽不华丽,却难得在‘真’字上。画里的妇人低头干活,孩童蹲着玩线轴,都是实打实的日子。比那些吟风弄月的,倒更接地气。”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梧:“你这画,想说什么?”
沈青梧垂首道:“臣女听闻江南去岁水患,**减免赋税、劝课农桑,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臣女画这幅图,是想说——天下太平,不在楼阁之上,而在织机与田垄之间。”
太后眼中亮了一下:“好一句‘不在楼阁之上’。你这丫头,倒有几分见地。”
皇后也笑着点头:“沈三姑娘心思巧妙,不落俗套。”
亭中几位秀女的脸色各异。沈玉站在一旁,笑容有些僵,却仍维持着得体的姿态,只是握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沈青梧没有看沈玉,她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萧景珩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在画上扫过,又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摆在案上的器物。
然后,他微微蹙了蹙眉。
那蹙眉极轻,旁人或许没有察觉。但沈青梧站在画案前,正对着他的方向,看得清清楚楚。那眉间的一丝褶皱里,藏着的不是赞许,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耐。
她心头微沉。
皇后笑道:“太子觉得这画如何?”
萧景珩拨了拨腕间佛珠,声音平淡:“画是好画,只是——御前献艺,比的该是才情雅趣。画农妇织布,虽寓意不错,却未免有些刻意了。”
亭中陡然安静下来。这话说得委婉,可字里行间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他觉得她在讨好卖巧。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没接话。皇后看了太子一眼,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太子说的是。不过沈三姑娘年纪小,心思质朴,也是难得。”
沈青梧垂着头,声音平静:“殿下教训得是,臣女受教了。”
她退回队列中,面色如常,袖中的指尖却微微发凉。方才太子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自认那幅画并无谄媚之意,只是想着皇后素来重视农桑,才选了这么个题目。可在太子眼里,这却成了“哗众取宠”。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太夫人说过的话:“太子性子冷,不好相与。你在宫里,少出头,多低头。”
她当时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太夫人说得还轻了。
太子何止是不好相与。他那一眼扫过来,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看透她在讨好,看透她在算计,看透她一个庶女,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沈青梧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不能慌,也不能恼。太子不喜欢她,她改变不了。但至少——皇后和太后对她的画,是满意的。
她抬眼望向亭中,皇后正与太后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太子坐在一旁,垂着眼,腕间佛珠又缓缓拨动起来,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沈青梧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朵素色的绣花上。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她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可这条路,到底会通向哪里?
沈玉忽然开口:“三妹妹这画确实别致。只是方才太子殿下说得在理——御前献艺,比的终究是才情雅趣。画农妇织布,怕是有些委屈了这满园春色。”
她声音轻柔,带着笑意,像在替妹妹圆场。可话里话外,却把那“刻意”二字又钉实了一层。
沈青梧没接话,只微微垂首。她若辩解,便坐实了“哗众取宠”;若沉默,又像默认了沈玉的体贴。
太后忽然搁下茶盏:“沈大姑娘这话,老身倒不爱听。春色在园子里,日子在织机上,哪个不雅?哪个不是趣?”
沈玉笑容一滞,忙福身道:“太后教训得是,是臣女失言了。”
太后没再理她,转向沈青梧:“你这画,回头让人裱起来,送到老身宫里。老身看着,心里舒坦。”
沈青梧心头一热,跪地叩首:“谢太后抬爱。”
起身时,她余光扫过太子。萧景珩仍垂着眼,指腹摩挲着佛珠的纹路,神色无波无澜,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沈青梧分明注意到,他方才拨珠的手,顿了一瞬。
她退回队列,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这御花园里的每一句话,都像踩着刀尖走。太后护了她一回,可太子那蹙眉,却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看不透他,更猜不准他那一顿之间,究竟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