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休书,手心全是冷汗。
不可能的。
裴恕那样喜欢我,怎么会舍得休了我。
当初国公府获罪,树倒猢狲散。
与我指腹为婚的崔恒连夜随父外放,退了我的婚事。
满京城无人敢沾染国公府的门楣。
是裴恕带着十万两雪花银上门,自请入赘。
他替我爹缴纳罚银,又替国公府修缮宅院。
我那时心气高,觉得嫁给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是奇耻大辱。
成婚当夜,我便将合卺酒拂在地上。
我对他说:
「裴恕,我嫁你只是权宜之计,你莫要痴心妄想。」
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包进帕子里。
声音温和:
「我知道。」
「阿宁不必勉强自己,万事有我。」
这三年,他确实说到做到。
从不强迫我**,自己在书房睡了整整三年软榻。
府里开销大,我用度惯了奢侈,非江南贡缎**,非顶尖燕窝不吃。
他从不说半个不字,只是一趟趟往外跑商。
有时候回来,人瘦了一大圈,嘴唇干裂起皮。
却还是会先从怀里掏出一盒温热的桂花糖糕,递到我面前。
「阿宁,尝尝,还是热的。」
我每次都嫌甜,随手赏给院里的丫鬟。
他也不恼,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笑。
我心里其实是记着他的好的。
只是崔恒半年前回了京。
崔恒拉着我的手,红着眼说当年退婚是父母逼迫,他心里只有我一人。
他说他在外头吃尽了苦头,如今只想考取功名,重新求娶我。
我心软了。
我和崔恒十几年的情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魄。
所以当崔恒说需要三千两银子疏通考官关系时,我没多想,直接去账房支走了那笔钱。
裴恕回来发现银子没了,脸色发白。
他压着咳嗽,同我解释那银子的用处。
我那时正因崔恒落榜的事烦心,随口便刺了他两句。
裴恕听了,没再争辩。
只是默默转身出了院子。
我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可转念一想,裴恕名下有好几家商铺,手底下管着庞大的船队。
三千两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那样精明能干的人,再赚就是了。
况且我已经在给他做夹袄了。
针脚虽然粗些,但这是我第一次替男子做衣裳。
等他生辰那日穿上,定会欢喜得找不着北,这点小委屈自然就消了。
谁知没过几日,崔恒在酒楼替我出头,失手打伤了礼部侍郎的幼子。
侍郎震怒,反咬崔恒科场行贿,将他关进了顺天府大牢。
崔恒的母亲哭着上门求我救命。
我慌了神。
崔恒是个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进了大牢哪里熬得住。
若是坏了名声,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全毁了。
我走投无路,想到了裴恕。
行贿的银子本就是从国公府账房支出去的,只要裴恕肯认下是他自作主张替崔恒跑关系,崔恒就能摘干净。
我去书房找裴恕时,他正在喝药。
黑色的药汁苦气冲天。
我急着救人,没留意他惨白的脸色,直接把事情说了。
他抬头看我,声音发哑:
「阿宁,顺天府的板子,是实打实的。」
「我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怕是......」
我打断他,语气急促:
「你一个走南闯北的男人,怎么比崔恒还娇气?」
「我已经让人给狱卒塞了银子,他们行刑时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顶多受点皮肉苦。」
「裴恕,算我欠你个人情,等崔恒平安出来,我定好好补偿你。」
我是真心觉得不会有事的。
顺天府的衙役最是认钱。
我塞了足足两百两银子,足够保裴恕周全。
裴恕看着我,良久,把碗里剩下的药一口喝干。
他擦了擦嘴角,低声问:
「今日是我生辰,阿宁可记得?」
我一怔。
随即想起桌上那个被打湿的甜糕盒子。
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放软了声音哄他:
「自然记得,我给你缝了件夹袄,等你在衙门走完过场回来,我亲自给你穿上。」
裴恕的眼睛短暂亮了一瞬。
他站起身,替我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好。」
他就这么去了顺天府。
崔恒当天下午就被放了出来。
崔恒受了惊吓,发起了高热。
崔母拉着我不放,非要我在崔府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我想着裴恕那边有银子打点,不过是走个过场,关上两日就能自己回府,便留在了崔家。
直到第三日,崔恒退了烧,我才想起去衙门接裴恕。
我甚至带上了那件缝好的藏青色夹袄。
可衙役却把一双沾着干涸血迹的旧布鞋,连同那纸休书,一起递到了我手里。
我抱着夹袄,喉咙发紧:
「你们胡说什么?」
「我明明给了你们两百两银子,让你们照看他。」
衙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裴夫人,您那两百两,崔家老夫人前脚刚出衙门,后脚就派人来要回去了,说是换成了崔公子的压惊费。」
「礼部侍郎亲自盯着行刑,二十水火棍下去,皮开肉绽,半点水分都没掺。」
「裴大爷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签完结案文书,当场就呕出一大口黑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会这样。
崔母明明同我说,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我咬着唇,声音发抖:
「那他人呢?既是病重,为何不送回国公府?」
衙役叹了口气,摇摇头:
「裴大爷醒来后,自己写下了这封休书,说他已非国公府赘婿。」
「正好有个江南来的医女路过衙门口,认出他是旧识,便雇了马车将人带走了。」
「裴大爷临走前交代,这双鞋是当年入赘时穿来的,如今脱下来还给您,往后死生不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