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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陛下在御书房召见了我。
“漠北苦寒,此去千里,你当真不悔?”
我垂下眼。
“臣女不悔。”
强求来的位置,便是真坐上去,也不会暖。
陛下叹了口气,告诉我两国尚在议定婚期,此事暂不能外传。
一个月后,使团会秘密离京。
如此正好。
我不想让谢珩知道。
若他出言挽留,我分不清他舍不得的究竟是我,还是我手中的沈家军兵符。
若他不留,我也不想再难堪一次。
离开皇宫后,我没有回国公府,而是去了沈家旧宅。
既然要走,总得把父母和兄长留下的东西收好。
马车还没停稳,我便听见院内一片嘈杂。
几名下人正往外搬桌椅,门前还堆着新送来的花灯和暖炉。
沈宅东侧的院墙已经被推倒,与隔壁园子连成了一片。
碎砖堆了满地。
墙角那架兄长亲手为我扎的秋千,也被拆下来丢在一旁。
我站在门前,半晌没有进去。
老管家匆匆迎出来,眼睛通红。
“姑娘,老奴拦过了。”
“可世子说,他已经问过您,您也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
他甚至没有问过我。
我踩过满地碎砖,走到只剩半截的院墙前。
从前墙上刻着一道道横线。
六岁,八岁,十岁。
父亲每年都会将我抱到墙边,量一量我长高了多少。
最上面那道,是兄长替我刻的。
旁边还有他歪歪扭扭写下的一行小字。
“阿昭今年长高两寸。”
如今,那些痕迹全被石灰盖住了。
我伸手擦了擦,只蹭下一手白灰。
“谁让你们动的?”
身后传来谢珩的声音。
“是我。”
他快步走来,解下披风便要搭在我肩上。
“病才刚好,怎么又跑出来吹风?”
我躲开了他的手。
谢珩动作一顿。
“又怎么了?”
我指向被推倒的院墙。
“为什么动沈宅?”
“云舒久病,医者让她多出来走动。”
谢珩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寻常。
“她喜欢白梅,城中只有这里的梅林开得最好。”
“我便想着把两座园子打通,过几日替她办一场赏梅宴。”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拆的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堵碍事的墙。
“你告诉管家,已经问过我。”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过一面旧墙,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等赏梅宴结束,我再命人照原样修回去便是。”
照原样。
我低头看着指尖的白灰。
被抹去的刻痕可以重新刻。
可父亲不会再抱着我量身高,兄长也不会再笑我长得慢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云舒披着雪白狐裘站在廊下,脸色苍白。
“原来这里对沈姑娘这样重要。”
她红了眼眶,转身吩咐侍女。
“让他们停下吧,赏梅宴不办了。”
“我本就是寄住国公府,怎好为了我,毁了沈姑**旧宅。”
谢珩立刻走到她身边。
“与你无关。”
云舒低声道:
“可沈姑娘似乎很生气。”
谢珩回头看我,眉间多了几分责备。
“拆墙是我的主意,也是我让管家动的手。”
“云舒今日才知道此事,你何必摆脸色给她看?”
我看着他。
“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
谢珩压低声音。
“可她身子不好,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为了这点小事自责吗?”
这点小事。
他明知道,这里是父母留给我最后的家。
却还是觉得,云舒红了眼眶,比什么都要紧。
“那便继续办吧。”
我开口。
谢珩一怔,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快松口。
云舒也抬眼看我。
我没有再看他们,只唤来老管家。
“把父亲、母亲和兄长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
“能带走的,一件也别落下。”
下人很快抬来箱笼。
母亲留下的书画,父亲用过的长弓,还有兄长给我刻的木马,一件件被装了进去。
谢珩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又要离家出走?”
“你小时候一生气便说要走,哪一次走出过两条街?”
他抬手想敲我的额头。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谢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
“沈明昭,差不多便行了。”
“等赏梅宴结束,我来接你。”
我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这一次我要去的,不是两条街外。
而是千里之外的漠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