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订婚前一晚,周母把改口红包递出来时,封面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是林栀。
她手一顿,红封磕在碗边。
姑姑笑着推她:“收着吧,你叫妈叫得比阿宴还顺口。”
林栀把红包往回推:“阿姨,别闹了,念念姐今天在呢。”
她说着去扶周母的水杯,动作熟得不用问哪只是热水。
周宴顺手把鱼刺挑干净,放进她碗里。
我看向他。
他却先把红包按回周母手边,又压住我的手腕。
“先坐下。”
他声音很低:“我妈今天高兴,别扫她兴。”
周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还没封口的空红包壳。
“念念这个明天正式给。”
桌上的笑声停了一瞬。
周宴的手机正好亮起。
订婚厅发来消息:明早敬茶名单已确认,椅子按原名单摆。
我把那个空红包推回去。
“那张椅子不用摆了。”
1.
那句话落下后,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周宴先看的不是我。
他扫了眼手机,把订婚厅那条消息划掉,转身扶住周母的肩。
“妈,没事。”
周母脸上的笑僵着,手还搭在抽屉边。
林栀已经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去拿水杯。
她知道哪个杯子是周母的,也知道茶壶里哪边是温水。
“阿姨,先喝口水。”
周母接过去,眼圈一下红了。
姑姑忙打圆场:
“大喜日子,别闹得不好看。念念,小姑娘脸皮薄,阿栀也不是外人。”
那句“也不是外人”说得很顺。
顺到没人觉得该停一下。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周宴走过来,挡在玄关前。
“你去哪儿?”
“回家。”
“今晚先别走。”
他声音压得很低,客厅里的人却都看着这边。
“我留下来做什么?”
他皱眉。
“明天两家人都要见面,你现在走,大家只会觉得我妈待你不好。”
我没有接话。
周母坐在沙发边,林栀半蹲着替她顺气。
客厅里没人再提那个写给林栀的红包。
周宴停了一下,声音放低:“先坐下。今天我妈高兴,别让她这一晚都不安生。”
林栀站在周母身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她小声叫他:“阿宴,你先哄哄念念姐吧,我陪阿姨进去。”
周宴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扶我妈去沙发上坐。”
话落,他又看向我。
“看见了吗?阿栀已经在让了。”
我捏着文件袋的手停了一下。
文件袋里是我前一晚整理好的宾客接待名单,还有给周母准备的见面礼。
周宴看见文件袋,脸色缓了一点。
“这些你带着,明早我去接你。”
我把最上面的名单放回餐桌。
周母刚坐下,又抬头看我。
“念念,阿姨不是那个意思。你明天正式改口,阿姨肯定给你封好的。”
“不用。”
姑姑急了:
“这孩子,订婚前哪有这么犟的?阿宴妈妈刚出院,你让她今晚怎么睡?”
周宴的手搭上我的手臂。
“听话,先把今晚过去。”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以前他也这样拉过我。
地铁里人多,他把我往身后护;我怕见他父母,他攥着我的手说有他在。
可今晚,这只手只想把我按回饭桌边。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周宴,我不是来给你家收场的。”
他脸色沉下去。
“非要现在说这个?”
我没有解释。
门口换鞋凳上放着我的订婚礼盒。
是下午周宴接我时顺手提进来的。
我弯腰拿起礼盒。
林栀从沙发旁抬头:“念念姐,要不我去跟阿姨说,是我不该收。”
周宴立刻拦住她:“不用,你陪我妈。”
话出口,他才发现我在看他。
空气又静了一瞬。
我把礼盒放回餐边柜,只拿走自己的外套。
“明天这些用不上了。”
周宴追到门边,声音压得更低。
“别闹。明早八点,我去接你。”
我拉开门。
走廊的灯亮起来,照见鞋柜上那只空红包壳。
薄薄一层纸,封口都没折齐,红纸边还沾着一点茶渍,压在鞋柜最外侧。
周宴站在门里,还在等我点头。
电梯门合上前,周宴的声音追出来:“念念,明天别迟到。”
我按下一楼。
手机里,订婚厅的***还停在最上面。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宴的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没有下去。
他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
我给他发了消息:我去酒店,不坐你的车。
他很快发来一句:行,到场再说。
我到订婚酒店时,门口的花架已经摆好。
迎宾牌靠在大厅入口,上面写着我和周宴的名字。
可站在牌子旁边招呼客人的人,是林栀。
她穿着浅粉色裙子,手里拿着一沓喜糖袋。
男方亲戚过来,她比我先迎上去。
“三姨,这边走,阿姨在里面等您。”
那位三姨笑着拍她的手。
“阿栀今天真漂亮,跟新娘子一样。”
林栀低头笑了笑。
“您别乱说,念念姐听见该不高兴了。”
她说着,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三姨看见我。
“哎哟,念念也来了?我刚还以为阿栀就是今天的新娘呢。”
周宴正好从电梯口出来。
他手里拎着给客人的礼盒,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我等着他开口。
他只是把礼盒递给服务生。
“三姨昨天刚坐车过来,估计没认清人。”
林栀顺势把喜糖袋递过去。
“我就是帮帮忙。”
没人再问她为什么站在迎宾牌旁边。
服务生过来核对入场人数,也先找她。
“林小姐,男方这边儿童椅要加几把?”
林栀回头看周宴。
周宴没有让服务生来问我,只说:“按我妈那边人数加。”
服务生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旁边的礼宾把一盒胸牌递给她,也没看我。
“男方亲属先贴这批,对吗?”
林栀接过去,手指停了一下。
周宴开口:“先放她那儿。”
林栀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站回迎宾牌旁边。
周宴把女方宾客名单递给我。
“你先看这边,别让你家亲戚走错厅。”
我没有接。
“你让她站在这里?”
“我妈那边亲戚她熟。”
周宴压低声音:“你昨晚走得突然,我妈那边总得有人招呼。”
“所以让她站在我名字旁边?”
他看了眼来往的客人。
“别在门口说这个。”
我舅妈正好从旋转门进来,看见我站在边上,先愣了一下。
“念念,你怎么站这儿?刚才那个姑娘说周家亲戚都往里走。”
周宴听见了,脸色有些僵。
舅妈看看林栀,又看看周宴,笑意淡下去。
“今天不是你们订婚吗?怎么客人都让别人接?”
旁边刚进门的两个表姐也停住了。
周宴抿住唇。
我把女方名单推回他手里。
“我家的亲戚,我会自己接。”
又有一对夫妻走近。
男人一见林栀就笑:“阿栀,今天忙坏了吧?你阿姨身体不好,全靠你撑场面。”
林栀低头笑。
“我就是搭把手。”
女人把红包塞给她:“帮忙也辛苦。等会儿敬茶,你可得扶着点你阿姨。”
林栀手停在半空。
周宴伸手把红包接过去。
“给我就行。”
他没有纠正那句敬茶。
大厅里,司仪从台边过来。
他朝林栀招了下手。
“林小姐,阿姨那边先试一下座位,您现在方便吗?”
林栀看向周宴。
周宴停了片刻。
“你先过去。”
林栀应了一声,越过我往台边走。
司仪替她拉开周母旁边那把椅子。
台边的灯亮起来,有人把周母的茶杯递到林栀手边。
周宴没有拦。
我站在迎宾牌旁边。
牌子上我的名字还在。
可我家的亲戚先看向了我。
3.
司仪把麦克风递给身后的助理。
台边的灯又亮了一排。
林栀站在周母身侧,一只手扶着周母的胳膊,另一只手替她把茶杯往里挪。
司仪笑着点头:“阿姨这边刚才试过了,等会儿上台,还是林小姐陪着?”
周母立刻握住林栀的手。
“让阿栀陪我。”
司仪转向我,语气很客气。
“准新娘稍等,我先确认男方母亲这边。”
话音落下,他先伸手请林栀扶周母。
没人等我。
我看向周宴。
他正在和酒店经理说话,听见司仪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台上。
林栀已经扶着周母站起来。
“周宴。”
他走近两步。
“怎么了?”
“她为什么陪**上台?”
周宴眉心一压。
“我妈昨晚血压高,今天不太舒服。”
“所以呢?”
“她扶着,我妈稳一点。”
他看了眼台下正在入座的亲戚。
“你才是新娘,别跟一个扶人的位置较劲。”
台上的周母听见了,脸色沉下来。
“我就让阿栀扶我一下,怎么了?”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停了手。
司仪拿着手卡,有些为难:“那新娘这边,是等男方母亲落座以后再上台吗?”
周宴没有立刻答。
林栀松开手,小声开口:“要不我先下来吧,别因为我耽误你们。”
她脚步没有退。
周母反而把她抓得更紧。
“你别下来,我腿软。”
台下有人立刻接话:“那就让熟的人扶,别折腾老人。”
周宴回头看我。
“先走一遍。”
我没动。
他声音放缓了些。
“念念,宾客马上进场了。现在改来改去,只会让人看笑话。”
“谁的笑话?”
周宴顿住。
司仪轻咳一声,举起麦克风试音。
“男方母亲上台,林小姐陪同。准新娘稍后从右侧上。”
那句话从音响里传出来,整个厅都听得见。
台下早到的几个亲戚同时抬头。
有人低声问:“阿栀今天也上台啊?”
周母听见了,拍拍林栀的手背。
“她从小来家里,知道怎么照顾我。”
我手里的文件袋被捏出折痕。
里面那几页敬茶词,是我前一晚改到凌晨的。
周宴朝我伸手。
“词给司仪,别耽误。”
“等会儿你上台,该说什么照旧说。阿栀只是扶人,不抢你的环节。”
我没有动。
“这是我的订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脸色沉下去。
“一定要卡在这个时候?”
我拉开文件袋,把那几页敬茶词拿出来。
周宴以为我要递给司仪,神色松了一点。
“对,先给他,别让台上空着。”
我把纸页对折,重新压回文件袋最底下。
“这段词,我不念了。”
周宴伸手来拦。
我避开他的手。
台上,周母已经被林栀扶到第一阶。
司仪回头问:“周先生,那我们按刚才的位置继续吗?”
周宴看着我,声音低得发紧。
“先按这个走。”
林栀扶着周母往前走了一步。
台下入口处传来动静,第一批亲戚被服务生领进来。
有人已经在找自己的座位,还有人朝台上举起手机,喊同伴快坐。
服务生把厅门撑开,外面的寒暄声涌进来。
有人笑着问:“这是已经开始彩排了?”
司仪下意识把麦克风往下压。
周宴脸色一变,抓住我的手腕。
“念念,先站过去。”
台上的灯还亮着。
司仪等在旁边,手卡上第一行写着:准新娘上台。
4.
周宴的手扣在我腕上。
司仪站在两步外,手卡翻到第一行。
“周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台下的亲戚已经坐了几桌。
有人举着手机,对准台上。
周母还停在第一阶,林栀扶着她,低声问:“阿姨,您慢一点。”
司仪没有再问她是谁。
周宴压低声音:“念念,先把仪式走完。”
“放开。”
他没放。
“台下都在看。你现在不上去,我妈怎么办?”
“她有人扶。”
周宴脸色变了一下。
“阿栀只是扶她一下。该你上的地方还是你上。今天先别让两家人难堪。”
台上的周母听见了,立刻接过去。
“就是。她扶我一下,你就不订了?”
林栀松开一点手,声音很轻:“要不我下去吧。”
周母反手抓住她。
“你别动。”
她看向我,眼圈已经红了。
“我一把年纪,就想体面办完今天这场。你非要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劝:“新娘子,先上台吧,有什么事回头说。”
司仪把麦克风往下压,还是有半句话漏进音响里。
“新娘这边还没准备好。”
台下有人放下手机,朝我这边看。
有人已经把镜头转了过来,旁边的人也停了筷子。
我爸那桌的座位牌还空着,红色桌布垂到地上。
厅里更安静了。
周宴松开我的手腕,把胸花递到我面前。
“戴上。”
“等台下散了,我跟你说清楚。”
他把胸花往前递了一点,挡住我往后退的路。
那枚胸花被他理过,花瓣还是歪的。
我从他手里拿过来。
周宴神色缓了缓。
我把胸花放回旁边的托盘里。
托盘响了一声。
离得最近的服务生抬起头。
司仪也停住了。
我转向他。
“这仪式不用开始了。”
司仪愣住:“您是说暂停?”
“不是暂停。”
我的声音不高。
“订婚取消。”
麦克风还开着。
那四个字从音响里落下去,台下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我妈刚走到厅门口,手里还拎着给周母的礼盒。
听见那句,她停在红毯外。
她没有问我怎么回事,只看了看台上的林栀,又看了看我空着的手。
礼盒被她慢慢收到身后。
我爸从后面赶上来,刚喊了我一声,厅里的议论已经压不住了。
男方那边有人站起来找周宴,女方这边的亲戚也看向我爸妈。
周母的姐姐站在主桌边,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劝。
原本摆在主桌旁的两杯茶,还没有人端。
台上的灯照着,茶面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周母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林栀扶着她,手僵在半空。
周宴伸手来拉我。
“念念,你别冲动。”
我退开一步。
“我昨晚给过你机会。”
他唇线绷紧。
“就为了她扶我妈这一下,你要当众停掉订婚?”
我看向台上。
周母身边的空位还在。
林栀站在那里。
她没有下来。
周宴脸色变了。
司仪握着麦克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台下有人问:“取消?刚才说取消订婚?”
没人再笑,也没人说话。
周宴的手停在半空,胸花还在托盘里。
他猛地回头去看司仪。
司仪慌忙低头关麦。
可厅门外已经有人停住脚。
门口的服务生也停住,不敢再往里领人。
“里面说取消订婚?”
周宴的脸一下白了。
